到了靠近拍卖行的一家酒店,办完入住,进了房间,于斯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脱力般地坐在床边。
  低着头,不说话。
  江逐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于斯。”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平缓,“刚才那个女人,你是不是认得?”
  于斯抬起眼,对上江逐沉静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喉咙发紧。
  在江逐这样的目光下,他说不出谎。
  而且……那些记忆碎片翻搅得他快要爆炸了,他需要说出来,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
  于斯还是说了出口,已经不像刚刚那么失控,甚至还有一丝平静。
  “她就是那个女人,把我从阿婆那里带走,交给李祁的人。”
  江逐的眼神骤然深暗下去,像结了冰的寒潭。
  阿婆……这是于斯第一次提这个人。
  但江逐知道是谁,阿婆是小时候和于斯相依为命的人。
  在村子里认识他的时候他叫小鱼,童年小鱼的嘴里总是阿婆。
  他总是江逐碎碎念。
  “江江,你会叠千纸鹤吗?阿婆今天教我叠千纸鹤了。”
  “阿婆今天做了肉,真好吃。”
  “江江!我给你拿了一个鸡蛋,阿婆养的鸡下了好多鸡蛋。”
  “呐,给你吃糖,妈妈给我买了好多糖。”
  “江江,院子里的桑葚快熟了,到时候你去我家摘好不好?”
  “阿婆说……我的妈妈是爱我的。”
  ……
  阿婆还有一个养女,小鱼总是把那个养女当成他的妈妈。
  所以他说的那个女人又是谁?
  村子里说小鱼被他的家人带走了。
  可今天那个女人和于斯又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能称为他的家人?
  他伸出手,握住于斯放在膝盖上的手,将自己的手掌贴上去,十指交扣。
  “我知道。”
  江逐说,语气没什么波澜,但于斯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别怕。她伤害不了你了。”
  “嗯。”
  于斯点头,其实他一点不怕,更像是一种迟来了十几年的委屈和心酸,找到了一个可以流淌的出口。
  江逐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陪着他。
  直到于斯的情绪慢慢平复,他才起身,揉了揉于斯细软的头发。
  “休息一会儿。”江逐说。
  于斯点点头,顺从地躺下。
  他并没有真的睡着,闭着眼,能感觉到江逐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两声敲门声。
  江逐几乎在敲门声响起的同时睁开了眼。
  他起身走到门边,通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黎墨。
  江逐打开了门。
  黎墨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过,又看向江逐。
  “他怎么样?”黎墨问。
  “刚睡下。”江逐走回椅子边坐下,示意黎墨也坐。
  黎墨没坐,背靠着墙壁。
  “看到人了?”
  黎墨问,语气肯定。
  江逐抬眼看他:“是谁?”
  黎墨扯了扯嘴角。“看来是看到了。她倒是还有心思逛古董店。”
  他顿了顿,补充道,“苏雅,李祁的老情人。”
  于斯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
  “你来不会只是说这个的吧?”江逐疑惑。
  黎墨神色凝重起来:“拍卖会几个门口,李祁都布了阵。”
  “必然的。”江逐毫不意外,没有东西才反常。
  黎墨想到了什么,解释道,“范无救认得我这种黑户,所以昨天我没敢现身。”
  江逐表示理解:“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担保,鬼证。”黎墨说。
  “为阿隽求?”
  “嗯,他的魂体只有鬼证才能让他彻底好起来,一劳永逸。”
  江逐没在说话,他并不能保证什么。
  “齐父齐母也来了a市。”黎墨又说了一句。
  江逐点头,表示知道了。
  黎墨看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开口:“拍卖会那天,我会在门口,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可以说。”
  “没有。”他并没有完全信任黎墨,尤其事关于斯。
  黎墨也不恼,走到门口,悄无声息地拉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房间里重新恢复寂静。
  许久,江逐才起身,走到床边。
  “都听见了?”
  于斯缓缓睁开眼,眼神很平静。
  “嗯。”
  “怕吗?”江逐在床边坐下。
  即使问过了很多次,还是想问。
  于斯摇了摇头:“我不怕。我只怕连累你,还有池宴哥他们。”
  江逐伸出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怎么会是连累。我们是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小白还在铺子里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