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密报夜至，长江长防的无声崩塌重庆码头的惊天巨变，历经信鸽传书、驿马加鞭，待送到襄阳郭府之时，已是近十天後了。与此同时，另一份更为沉重的公文，也透过襄阳安抚使吕文焕的亲信，秘密摆在了郭靖与黄蓉的案头。那是各防区算法局初步审计出来的「问题将领名册」。名册之上，朱砂墨迹淋漓，条列着一个个名震边关的赫赫威名：江西转运副使杜庶、湖南制置副使向士璧、京湖威猛老将高达、宿将曹世雄、前川蜀大帅李曾伯……以及，泸州守将刘整。郭靖怔怔地望着这份名册，眼角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整个人彷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无力地垂下手，声音中透着说不尽的无奈与疲惫：「蓉儿，你瞧瞧这名单……上面条列出来的人物，自杜庶、向士璧，到高达、刘整，全非他吕家兄弟与京湖将领集团的核心成员。吕文德兄弟与贾相合流，假借朝廷打算法行清算异己之实，手段之狠、牵连之广，简直触目惊心、骇人听闻！前方将领流血御敌，後方权臣却磨刀霍霍。一旦这份名册原封不动地上书朝廷，这几位中流砥柱，谪贬罢官已是上上大吉，弄不好，便有抄家灭门之祸……」郭靖又颤抖着拿起朱子柳自重庆传回的血书，颤声道：「蒙古人在长江对岸虎视眈眈，就等着咱们把自家的栋梁之材一根根砍断、双手送过去！大宋江山已在风雨飘摇之中，这帮群小却还不知道一致对外，满脑子只想着铲除异己……这仗，还怎麽打？」黄蓉看着丈夫悲愤交加的模样，心疼不已。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这次，连我也领教了那忽必烈的手段。靖哥哥，现在回头想来，从四个月前姚枢在北地偶遇齐儿开始，这个局便已经布下了。忽必烈先以争取大汗之位为由，假意与我朝议和，放松了朝廷的警惕；随後，他暗中扶持、纵容贾似道上位，算准了贾似道定会借打算法清算前线异己。他见缝插针，欲借朝廷自己的手，去瓦解大宋经营了数十年的长江防线。为了避免咱们郭府坏他好事，他甚至不惜派出八思巴这等绝顶高手故布疑阵，牵制子柳他们，直到时机成熟，才在重庆发动雷霆一击。这等以天下为棋盘、以苍生为棋子的执棋者手段，当真算计到了骨子里。」黄蓉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果决：「事已至此，咱们只能亡羊补牢。靖哥哥，咱们今夜便去安抚使府邸，直接跟吕文焕施压！以咱们在襄阳的威望与丐帮的势力，逼他把这份名单压着不发。最少，要把刘整的名字从名册中摘出去，同时让朝廷扶正他潼川路安抚使之职，给足他恩典，确保他在泸州不会生出二心。」二、往事如烟，一剑卫道的终极追问郭靖听着妻子的筹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应允。他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院子里的落叶被西风吹得沙沙作响，显得无比萧瑟。「蓉儿……」郭靖突然轻声唤道，「你还记得，当初咱们是怎麽拿到岳大将军的《武穆遗书》吗？」黄蓉微微一愣，不知丈夫为何在此刻突然提起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但听他语调温柔，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甜意，柔声道：「自然记得。那时咱们还年少，跟着师父、周大哥一同前往临安皇宫。听说那兵法藏在翠寒堂外的水帘石洞之下，完颜洪烈更聚集了欧阳锋、彭连虎、沙通天等一众高手，想夺得兵书好让金国凭此翻盘。後来，你在洞里被西毒欧阳锋重创，几乎丧命……」「是啊，那次我命悬一线。」郭靖转过头，深情地看着妻子，「幸得你不眠不休，以《九阴真经》中的疗伤法门在密室中陪我互击手掌疗伤七日七夜，我才捡回一条性命。後来，咱们在牛家村曲三留下的酒馆里，发现了一幅古画。你心思玲珑，从画中推敲出真正的藏书之地，竟是在铁掌帮禁地——铁掌峰。」听着郭靖如数家珍般提起年少时两人同生共死、万里罹难的经历，黄蓉心中一软，虽然当初每一步都是九死一生，但此时回想起来，在心底深处仍是甜丝丝的。黄蓉眼中波光流转，接口道：「咱们夜潜铁掌峰，历经重重机关，好不容易在石洞铁盒里寻得大将军藏书之处，却惊动了裘千仞，把我打成中伤。要不是你抱着我四处求医，冒死闯过渔樵耕读四关，寻得一灯大师舍命相救，蓉儿早就化作铁掌峰下的一坏黄土了。靖哥哥……你怎麽今夜突然提起这些陈年旧事了？」郭靖握住黄蓉的玉手，神色渐渐变得无比肃穆，声音低沉而有力：「我只是有感而发。当初岳大将军与守边将领遭到秦桧等权臣构陷，要麽被贬谪，要麽被构陷入狱，最後被害死在风波亭。大将军临死前，留下《武穆遗书》这等破金要诀，无非是寄望於後人能秉承遗志，还我河山。可即便继承这遗书的後人……如何以兵止战、如何以忠报国，若是遇到了权臣当道、圣听蒙蔽，前方将领最终还是免不了引颈就戮的下场。蓉儿，这天下……是不是不该只有战阵上的兵法？是不是应该还要有一人、持着一柄剑，立於庙堂与江湖之间，去卫道、去时时监督那些祸国殃民的权臣奸佞？若是那掌兵权之人有了异心，是否也该有另一柄利刃，能代天下苍生，断其反骨？」「靖哥哥……」黄蓉心口一紧，她太了解郭靖了，这番话里透着的悲凉，让她有些害怕。郭靖看着黄蓉眼中的惊恐，微微一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温言道：「没事，蓉儿，我只是有感而发，发发牢骚而已。不过，我最近心里确有一打算。我想将这十几年来在襄阳领军抗蒙的心得，融合《武穆遗书》中的韬略精髓，好生整理出来。还有，咱们这几年对《九阴真经》的绝学及真气运行的感悟，也该好好化繁为简，形诸文字了。」黄蓉眼眶登时一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心里自然万般清楚，郭靖这是看透了朝廷的糜烂，在为最坏的打算做准备。他要将自己一生的绝学与忠骨，化作薪火传承下去。她死死咬着下唇，紧了紧与丈夫互相握着的手，强忍着泪水笑道：「好呀，这主意极好。我手头也有好些爹爹传下来的奇门遁甲与桃花岛武学心得，过几日我也一并写出来。你有空啊，可得像小时候那样，帮我好好指点指点。」大难将至，两大高手在油灯下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相濡以沫的悲壮。三、狂澜难挽，泸州名将的绝望长笑其後的数月里，郭靖与黄蓉为了避免那场巴蜀巨变，可谓是出尽了百般手段。为了保住刘整，避免这员悍将被逼入绝境，郭靖甚至不惜与黄蓉亲自闯入安抚使大厅，在吕文德、吕文焕兄弟面前拍案而起，以「郭靖即日率领全城江湖同道撤出襄阳、任由孤城自生自灭」为威胁，生生逼得吕家兄弟在贾似道面前百般转圜，这才暂且将打算法的名单压了下来。然而，大宋气数已尽，纵有大侠只手遮天，又如何挡得住滚滚而来的历史洪流？姚枢在重庆散布的谣言，早已化作毒草，在川蜀大地上疯狂滋长。朝廷之中，更有投靠了蒙古的奸细不断上书，称有无数眼线目击刘整在泸州与蒙古密使八思巴私下会晤，刘整叛国之名，几乎被钉死在朝堂之上。而四川制置使俞兴本就与刘整极度不睦，此时见有机可乘，更是不断在公文中侵占刘整克敌的军功，更暗中调集兵马，意图实施武力清洗。时局如脱繮野马，隆隆向前。至隔年六月，盛夏大暑。临安府传来惊天噩耗：江西杜庶、湖南向士璧、京湖高达、曹世雄、李曾伯等前线立有赫赫战功的将领，全数被算法局认定为「军费不清、帐目中饱」，被朝廷缉拿，打入大牢。一时间，前线将士人人自危，军心涣散，悲泣之声响彻长江防线。远在泸州的刘整，在经历了数月的自危、朝廷的猜忌、以及俞兴大军的步步进逼之後，终於看着那份杜庶等名将入狱的邸报，仰天绝望长笑。景定二年六月，泸州守将刘整，因愤恨朝廷不公、权臣构陷，兼之求生无路，终於振臂一呼，率领麾下泸州十五郡、户籍三十万户、数万百战精兵，正式据川蜀要冲叛宋，解甲投降蒙古。消息传出，举朝震惊，临安城内一片死寂。大宋的西线门户，就此轰然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