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养乐园中促织鸣临安城西,西湖之畔,有一处极幽静宏敞的私家园林,名唤「养乐」。这园名是当朝宰相贾似道亲自取的,语出《孟子》「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之句。他对外总微微一笑,抚掌大赞这「养民之乐」的圣贤雅意,实则在座皆知,此处不过是他在这江南温柔乡里,为自己营造的一座穷奢极欲的安乐窝。园子占地极广,引了西湖的活水曲折注入。园中叠石成山,凿池为湖,曲廊回绕间,尽是参差错落的亭台楼阁。此时已入了秋,西湖湖面上的残荷未尽,在一片枯黄的凋零叶隙间,间或有几枝晚开的红莲颤巍巍地探出头来,倒像是那不识时务、不知进退的古直旧臣,在这一片歌舞昇平的暖风里,显得极其格格不入。养乐园的临波阁中,此时正隐隐传出丝竹之声。那本是一首陈後主所作、象徵亡国之音的《玉树後庭花》,却不知被哪个伶人将调子改得绵软、甜腻了许多。原曲中那股金陵城破、胭脂染血的凄凉被洗刷得乾乾净净,倒像是江南烟雨里一场叫人骨肉皆酥的午梦。此时的贾似道,正毫无大朝宰相威仪地半蹲在一张白璧无瑕的汉白玉桌前。他右手执着一根极其精细、用兔毫与芡草制成的引青,全神贯注、双眼放光地凝视着一只盛在澄泥罐中、通体紫青的「将军」大蟋蟀。在汉白玉桌案旁,正散落着几页他亲自撰写、墨迹未乾的《促织经》手稿。这里稍微加深了贾似道逗弄促织时的姿态,与他口中「大宋天下」的荒诞对比。他一边说着「兵法在促织之间」,一边忽略了川蜀防线的崩塌,这种极致的「末世颓废感」,能让读者感受到一种无言的窒息。他一边用芡草轻轻引逗着那促织振翅欲咬,一边回过头,对着身旁束手侍立的几位文人学士得意地炫耀道:「诸位瞧瞧,天下大计,皆在促织之一进一退之间。此虫虽小,亦有两军对垒、攻守兼备的兵法啊。哈哈!」正当众人几欲堆起谄笑、准备大肆谀词逢迎之际,贾似道的首要智囊廖莹中面色沉静地快步走入轩内。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从御史台与机速房联名呈递上来的紧急军情,在丝竹声中,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轩内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相爷,刘整降了。」此言一出,轩内原本热络的气氛登时一窒。刘整乃是川蜀长江防线的擎天局柱,他这一反,等同於将大宋的西线大门拱手送给了蒙古鞑子。然而贾似道的一双眼睛却连动都没动一下,依旧粘在那只紫青促织身上,一边小心意地拿草撩拨,一边漫不经心地应道:「降了便降了。瞧这只,头大项阔,足长皮薄。若要赢人,身如抹漆……莹中啊,刘整投降,泸州沦陷,这些朝廷大事,叫俞兴和吕文德自己想办法去。他们在四川自作聪明,自己把局玩脱了,自己就要有本事把失地给本相抢回来。」听得这话,站在一旁、长年主管机要的核心幕僚翁应龙眉头微蹙。此时上前一步,微低着头,试探道:「相爷,打算法在各防区清查推行已有数月。前线边将征战多年,大都便宜行事,如今若因帐目苛察过甚,致使将领人人自危、赏罚失信,只怕将领彼此猜忌,於国事不见得是好事。尤其是襄阳那边,郭靖透过城守吕文焕递了一道摺子上来,折子里直言不讳,说打算法苛察过甚,恐寒天下将士之心。」贾似道听了「郭靖」的名字,手上的芡草微微一顿。半晌,他缓缓直起身子,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湿手帕擦了擦手,语气依旧显得漫不经心:「郭靖那个人……打仗守城,确实是把好手,但这朝廷里的勾当,他懂个屁。他只知道城要守、兵要养,却不知道这大宋天下的粮税只有那麽多。前面长江边上的大兵吃饱了,後面临安府的朝廷和百姓就得饿死。阿龙呀……军中各路虚报冒领成风,若不使雷霆手段整治,这朝廷的财政迟早要垮。所以,本相才让算法局自己去查,小惩大戒。对了,那湖南向士璧的案子,办得如何了?」另一名专司刑狱的幕僚陈伯大赶忙躬身,一脸谄媚地答道:「回相爷,办妥了。御史台那边已定了罪,指其侵吞军资,已然籍没家产,流放琼州。只是向士璧那老匹夫年纪大了,这大刑伺候下来……怕是捱不到琼州发配之地了。至於刘整那边的事,算法局在泸州查出的帐目不清共计四十七笔,按例应当追夺官爵、籍没家产,但如今人都已经跑去蒙古那边了……」贾似道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人都跑了,还追个屁。留着那些空名册有什麽用?算法局的那些帐房文官,便从泸州撤回来罢。」陈伯大连声口中称是,躬身退回一旁。贾似道抬起头,看了自己的幕僚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无奈而莫测的笑意:「阿龙啊……杀鸡儆猴,向士璧那是他自己不识抬举,本相是放不了他的。不过你大可放心,剩下的人,像四川的高达、两淮的赵葵、史岩之、马光祖这帮老将,本相不会要他们的命。到时候让他们用家财责偿免死便是。这打算法清查下来,国库倒是充裕了不少。既是颇有成效,本相过些日子,打算将天下豪强多余之公田悉数收归官府,再授与无田之贫民耕作,改行公田法,诸位以为如何?」这「公田法」三字一出,轩内一众幕僚反应顿时不一。有人为了讨好,立刻跪倒在地大赞相爷爱民如子;有人则面色发白,沉默不语;亦有几名世家出身的文人眼中闪过惊惶,隐隐有反对之意。翁应龙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出言反对,只是那一双阴鸷的眼睛,默默地将在场所有人的神色反应尽数记在心里。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局下,他真正要观察的,是这群幕僚文人里,究竟谁在暗中拿了北边的好处,在帮蒙古鞑子说话。二、密谋与山东狼轩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丝竹声不知何时已然停了。此时只剩下角落里汉白玉冰监里融水滴落的「滴答」声,和远处西湖湖面上,水鸟偶尔传来的几声凄厉鸣叫。贾似道坐回了软榻之上,揉了揉太阳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要紧事似的,斜眼看向廖莹中:「山东李璮那边,送过来的条件,朝廷都答应了?」廖莹中躬身,低声回禀道:「回大人,齐王的封号,礼部与中书省已经奉您的意思批下来了。护送他那两名质子世子秘密返回益都的水陆线路,机速房也已安排妥当,绝不会惊动蒙古在边境的密探。只是……李璮信里要的那五十万担起义粮草……」「给他。」贾似道劈手打断了幕僚的话,原本漫不经心的语气里,此时忽然多了一点极不耐烦的狠辣,就像一个好脾气的主子突然被家犬的琐事缠得有些烦躁了一般:「给他!他李璮要在山东跟忽必烈闹,那就让他闹!闹得越大越好!他山东那边火烧得越旺,蒙古人内乱自顾不暇,咱们在长江以南才好腾出手来办事。李璮那个人,本相当年入朝时见过一面,生得深目高鼻,长得跟头恶狼似的。狼是要吃肉的,你若不拿大块骨头哄住他,他回过头来便要咬你。由着他在北边折腾罢,山东离临安府远着呢,他便是再发疯,意图染指大宋,那也是以後的事,如今他撕咬不到本相这养乐园里来。」廖莹中听得贾相心中早有成算,应了一声,躬身缓缓退了下去。贾似道半仰在榻上,有些失神地看着临波阁宣顶的藻井。那藻井是专程从苏州请来的顶级大匠,用赤金漆绘就的「百鸟朝凤图」。每一片凤凰的羽毛都描摹得极其细致、栩栩如生。一抹残阳的日光从精雕细琢的窗格间漏了进来,恰好落在金漆之上,泛出一层暖洋洋、叫人昏昏欲睡的金光。此时的相爷,眼中只有这西湖的暖风,哪里看得到巴蜀与襄阳城头的漫天血雨?三、残阳照孤影翁应龙理了理袍袖,独自一人沿着养乐园的九曲汉白玉石桥缓缓往外走去。此时夕阳已经完全偏西了。那如血的残阳将满池的残荷败叶,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金色,倒像是战场上被火烧焦了的残破旌旗。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精准无比地踏在石桥正中央的青石板上,像是生怕自己一个踩偏,便会落入这西湖万丈不复的深水里一般。走到桥头之际,他心有所感,忍不住驻足回头,看了一眼那临波阁的方向。隔着重重帷幔,只见大宋的相国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