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盲眼之狼黄沙在残阳下泛着黏稠而血腥的光。大漠深处,昔木土脑儿百里之外,一片枯死的胡杨林在暮色中张牙舞爪。那些扭曲、开裂的枝桠,宛如自沙海中挣扎探出的累累白骨,将最後一抹落照撕碎成一张斑驳的网,阴森森地罩在广袤的戈壁上。在这片看似死寂的沙海中,一场无声的「眼目之战」已惨烈地持续了整整七日。忽必烈的哨骑在退,阿里不哥的猎手在追。这并非千军万马正面对决的搏杀,而是一场甚至听不见半点战鼓与号角声的无声狩猎。在浩瀚的大漠行军,斥候便是大军的眼目。他们要看见敌军的旗号、辨识炊烟的厚薄、摸清饮水点与夜间火堆的数目,甚至要从黄沙上马蹄印的深浅,推算出敌方铁骑的具体甲重。当一方的斥候被彻底斩尽,其背後的数万大军便会沦为一只在风沙中瞎了眼的恶狼——纵然它爪牙再过锋利、性子再过凶猛,也只能在原地焦躁地打转,直至被对手在黑夜中一刀割断喉咙。这一次,执掌阿里不哥麾下最强斥候队的,是赫赫有名的万夫长、蒙古「十三翼」之一的「玄隼」兀格。兀格所部专司追猎、伏击与长程哨探。这群在漠北冰雪与狂风中喂出来的猎手,其追踪术精准得近乎妖异,只需拈起一粒沙尘,便能嗅出敌方战马走过的时间。在昔木土脑儿的外围,兀格放出了致命的「三重哨网」:外围诱敌以散乱的小股轻骑引诱忽必烈部的探子深入;中层围剿,铁骑合围截断退路;内层斩杀,则如放出的猎犬,绝不留一个活口。短短七日,忽必烈派出的精锐斥候,十之七八未能活着归营。整个忽必烈大军的前锋,已然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长夜」之中。然而,就在兀格以为已将忽必烈的大军彻底「戳瞎」之际,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却悄无声息地伸入了这场猫鼠游戏之中。二、黑暗中的执棋者夜色渐浓,寒气自沙丘底部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巴彦淖尔湖畔的芦苇荡随风低伏。在起伏的沙丘背阴处,明教石中教主正静静地伏在沙地上。他头上缠着一条满是沙尘的灰布,身上裹着一件极其粗糙的破羊皮袄子,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尽是风沙,瞧上去与大漠上最寻常的蒙古老牧民毫无二致。在他身侧,同样伏着三道人影。他们同样作牧民打扮,浑身气息敛得如同一块块冰冷的顽石,若非肉眼所见,纵然是绝顶的武林高手从旁路过,也只会当他们是几堆死寂的黄沙。石中教主伸出一只乾枯、指甲里塞满黑泥的手指,在松散的黄沙上轻轻画了五个点:「兀格治军极严,每夜子时换哨。他外围的斥候分作五组,每组三人,彼此间隔六里。然而,换哨交接之时,新哨与旧哨之间,会有半刻钟的空隙。我们只需从西侧这处风口绕过去,正好便是他们防线的盲区。」他缓缓抬起眼,那一双眸子在灰布的阴影下,竟如千丈古井深潭般幽深冷冽,不见半点波澜:「山东那边,李璮已准备起事。而这漠北的大漠上,我们便要让这两头蒙古猛兽继续狠狠地撕咬下去。万万不可让阿里不哥太快吞掉忽必烈的眼睛。双方都瞎了,这场两汗之争,才能打得足够久,久到能流乾鞑子的每一滴血。」站在一旁的「铜散人」默不作声,只是将一双生满厚茧的肉掌缓缓合十,指节发出沉闷的微响;「毒散人」铁老则冷笑一声,自怀中摸出了几枚细若牛毛的钢针,针尖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一抹幽蓝的死光。而位列明教四大法王之首的「剑王」,此时正闭目养神。他的右手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划动着,每一次指尖的起落,都隐隐带着一条无形而凌厉的剑路。当夜,子时一过。阿里不哥麾下的三组外围斥候,在交接的短短半刻钟内,无声无息地与大队失去了联系。待到拂晓时分,他们的屍体在沙丘後被发现。死状极其诡异:其中一人,喉咙上正正插着一根枯乾的芦管,那是被毒散人用口中芦管吹出的「幽兰针」见血封喉,死时脸上还带着茫然;另一人,半个後脑勺深深地凹陷了下去,颅骨碎裂,却无半分鲜血外溅,分明是被铜散人那对可碎金裂石的铁掌,以无上内劲生生拍碎了脑髓。最後一人,则安安稳稳地趴在马鞍上,双目微闭,面色红润,彷佛只是夜巡疲累、醉倒在坐骑上一般。唯有凑近了细看,才能瞧见其颈侧的血管已然呈现出诡异的乌紫色。「酒散人」甚至在临走前,极其促狭而残忍地在那具屍体的背囊里,塞进了一小袋大宋江南的「女儿红」酒囊。那模样,倒像是这名塞外铁骑当真是因为偷喝了汉人的美酒,这才醉酒坠马而死一般。三日之内,整整七拨最顶尖的蒙古斥候,无声无息地葬身沙海。每个人死法各异,但皆是一招致命,乾净利落,沙地上甚至连半点挣扎、缠斗的痕迹都未曾留下。三、猎人与猎物忽必烈中军大营内,万夫长巴图,正铁青着脸看着案头上那份逐日增多的「斥候红叉名册」。而在百里之外的阿里不哥中军帐中,万夫长兀格亦是对着铺在羊皮上的军用地图,一双鹰柱般的眉头拧成了一股绳。「死得太蹊跷了。」兀格伸出一只生满厚茧的粗大手指,沉重地敲击着羊皮地图:「忽必烈手下的哨骑,早已被我们逼进了绝路。按理说,他们现在应该连我们主力大营在何处都摸不清楚。可这几日折损的,却偏偏全是我方最外围、最隐密的暗哨。杀法各不相同,倒像是江湖草莽的手笔。」他霍然抬头,那一双在风沙中淬链得极其锐利的双目扫过帐下诸将,冷声道:「忽必烈身边,有汉人的武林高手混进了这场斥候战。这,绝不是寻常的哨骑。」帐下一名千夫长上前一步,低头道:「万夫长,那我们该当如何?是否要收缩哨网?」「收缩?」兀格轻蔑地冷笑一声,猛地取下挂在帐柱上的精钢弯刀,「在大漠上,我兀格才是唯一的鹰。传我将令,点齐我的百人精锐游骑,本将亲自去走一趟。他们既然想要猎我的人,我便让这帮汉人杂碎知道,什麽叫猎物的反噬!」第六日破晓,晨雾尚未在大漠上散尽。兀格亲自率领的百名精锐游骑,如同一道黑色的沙暴,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意,悍然卷入了那片枯死的胡杨林。这一次,他们不再分散行事,而是以完整的百人战阵,沿着前几日斥候失踪的路线,寸土泥地地向前推进。战马的马蹄踏碎了晨露,精钢刀鞘在马腹上拍打出沉闷的律动,每名游骑的马鞍旁,都整整齐齐地插着至少三柄寒光闪闪的透甲短矛。这等精铁打造的战争机器,根本不是用来侦察的——他们是用来碾压、粉碎任何敢於在暗中窥伺的武林高手的。半个时辰後,在胡杨林的北缘,忽必烈麾下最後一队残存的斥候被兀格的游骑死死咬住。六名惊慌失措的忽必烈哨骑策马狂奔,然而,阿里不哥部的铁骑强弓更快。一时间,箭雨如蝗,利箭入肉的闷响与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的哨骑栽下马鞍。领头的那名百夫长拼死想要拔出腰刀,却在下一刻,被一柄自背後呼啸而来的透甲短矛生生贯穿了胸膛,钉死在沙地上。「驭——」兀格一勒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的屍体。他行事极其沉稳,并不急着离去,而是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的游骑下马,仔细检查每一个死者身上的令牌、书信、甚至是暗哨手语。这种从屍体残骸上拼凑出敌军大战略的本事,他已在大漠上做了整整二十年,从未失手。「把屍体都堆到那边。拔了他们的甲胄,马匹带回营。」兀格随意地挥了挥手,精钢弯刀滑回鞘中。然而,就在那几名游骑上前,准备拉扯那一堆横七储八的屍首时——死人堆,突然动了。一具被短矛刺穿了左肩、浑身被鲜血糊得看不清面容的「屍体」,猛然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濒死之人的涣散与绝望,唯有一抹冷到骨子里的、宛如九幽玄冰般的死寂。「剑王」在这堆死人坑里,已经不眠不休、生生趴了两个时辰。任凭密密麻麻的逐屍蝇在他脸颊和创口上爬行噬咬,他也未曾动过哪怕一根睫毛。他左肩上那道贯穿的创口是真伤。为了骗过万夫长兀格那双毒辣的眼睛,他硬是让铜散人动用短刃,在临行前生生刺穿了自己的肩胛。此时时刻,他身上的血腥气与死屍无异,甚至连内息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