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下午三点。
  洗手间里水汽弥漫。
  我坐在塑料凳子上。
  左腿的石膏用防水袋严严实实地包着。
  沈清辞站在我身后。
  手里拿着花洒。
  水温很烫。
  烫得我头皮发麻。
  但我没出声。
  “知晚,你这头发,刚烫的吧?”
  她的手穿过我的卷发。
  用力扯了一下。
  扯得我头皮一阵钝痛。
  “嗯,出车祸前一天刚烫的。”
  我忍着痛回答。
  “卷得真好看。”
  她关了花洒。
  拿过一条毛巾,胡乱地在我头上擦了擦。
  “但是,两边的卷度,好像不一样。”
  来了。
  又来了。
  她的对称强迫症,总是能在我的东西上找到发作的理由。
  “是吗?”我装作不在意。
  “理发师可能没弄好。”
  “我看得很清楚。”
  她的声音变冷了。
  “左边有五个卷,右边只有四个。”
  “不对称。”
  “很难受。”
  我从镜子里看着她。
  她的眼睛又开始发直。
  盯着我的头发,像是在看什么恶心至极的东西。
  “那怎么办?”我问。
  “剪掉。”
  她放下毛巾。
  拉开洗手台的抽屉。
  拿出一把剪刀。
  那把剪刀很锋利,平时用来剪绷带的。
  咔嚓。
  她一剪刀下去。
  我左边的一大缕卷发,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停。
  咔嚓。
  咔嚓。
  左边,右边。
  她像个发狂的野兽,在我的头上乱剪。
  几分钟后。
  她停了手。
  地上落满了碎发。
  镜子里的我,头发像被狗啃过一样。
  长短不一,乱七八糟。
  哪里还有什么对称可言。
  她根本不是为了对称。
  她就是想毁了我的一切。
  “现在对称了吗,姐?”我看着镜子里的她。
  她把剪刀扔进水槽里。
  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她喘着粗气。
  “好多了。”
  我站起来,撑住洗手台。
  “姐,谢谢你。”
  “虽然剪得不好看,但只要你不难受就行。”
  我转过身,对她笑了笑。
  那个笑,一定很虚伪。
  因为沈清辞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
  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愤怒或者崩溃的痕迹。
  但我没有。
  我平静地走出了洗手间。
  晚上。
  妈妈和哥哥都回来了。
  看到我的头发,妈妈惊叫了一声。
  “知晚!你这头发怎么回事?”
  我摸了摸像鸡窝一样的头。
  “姐姐说我两边卷度不对称,她强迫症犯了,帮我修了一下。”
  哥哥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
  看向沈清辞。
  “清辞,你太过分了。”
  “口红折了就算了,怎么连头发也剪?”
  沈清辞的眼泪,说来就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哥,我控制不住啊!”
  “我一看到不对称的东西,心里就像有虫子在爬。”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生病了,我该死,我把我自己剪了吧!”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去抓自己的头发。
  妈妈赶紧跑过去拦住她。
  “哎呀,别抓别抓,妈心疼!”
  “不就是几根头发吗,剪了还能长。”
  妈妈转头瞪了我一眼。
  “知晚,你也是。”
  “明知道你姐有病,还烫什么卷发?”
  “直发不好吗?”
  “你这就是故意刺激她!”
  我被气笑了。
  在心里。
  表面上,我低下头。
  肩膀微微颤抖。
  装作委屈极了的样子。
  “妈,我知道了。”
  “以后我再也不烫发了。”
  哥哥有些看不下去。
  “妈,你也别总说知晚。”
  “她现在腿还伤着呢。”
  “行了行了,先吃饭吧。”
  吃完晚饭。
  我磨磨蹭蹭地不肯回自己的房间。
  在一楼客厅里坐立难安。
  哥哥看出了我的异样。
  “知晚,怎么了?腿疼?”
  我摇摇头。
  眼泪适时地在眼眶里打转。
  “哥,我害怕。”
  “怕什么?”
  我看了看楼上。
  压低了声音。
  “姐姐今天......有点吓人。”
  “我怕我晚上一个人睡,她要是再犯病......”
  “万一她觉得我的胳膊也不对称怎么办?”
  哥哥愣住了。
  他想起白天沈清辞发狂剪头发的样子。
  也有些后怕。
  “这......”
  “妈。”我看向妈妈。
  “我今晚能不能去你房间睡?”
  “我打地铺就行,只要不一个人待着。”
  妈妈皱了皱眉。
  显然不太情愿。
  “我习惯一个人睡,你进去翻来覆去的,我怎么休息?”
  “妈,就一晚。”哥哥开口了。
  “知晚这腿,真要再出点事,我也没法交代。”
  “让清辞也收敛点。”
  妈妈叹了口气。
  极其敷衍地摆摆手。
  “行吧行吧。”
  “你拿着枕头,来我屋。”
  我拿起拐杖。
  “谢谢妈。”
  转身的时候。
  我敏锐地察觉到。
  二楼的楼梯拐角处。
  有一片睡衣的衣角闪过。
  沈清辞在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