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叙的指尖一点点收紧,最终轻轻覆上我冰凉的手。
“兰熙……”
“我回来了,我回来娶你了。”
“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安乐公主蹲下身,红着眼睛扶住他的胳膊。
“裴郎……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别这样。”
“你先起来,先让人把沈姑娘……把她们好好安葬。”
裴无叙固执地跪着,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参军忽然站起身。
他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吓人,死死盯着城墙下那一排排尸身。
他疯狂地跑了一圈,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下一刻,他崩溃地扑倒在地,声嘶力竭,泣血呐喊:
“将军,人不够!人不够啊!”
“来望月城一共一百三十八人!”
“这里只有一百零八具尸身!”
“还差三十个人!”
“我老婆!我老婆不在这里!”
参军疯了一样扑向城门。
“都愣着干什么!随我进城找人!”
“一百三十八人,还差三十个!我老婆孩子一定还活着!”
那些没找到家眷的兵士们,全部振奋起来,红着眼就往城里冲。
“娘——!你在哪儿——!”
“阿月!阿月你应一声啊!”
“小宝!爹回来了!爹给你买糖了!”
我回头,看了看身旁静立的魂魄们。
参军的妻子也在其中。
她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
孩子赤着脚,浑身湿透,脚背上还沾着井底的淤泥,指甲缝里还嵌着井壁的青苔。
他们只是在井底,还没被发现。
孩子轻轻开口了。
“娘,爹在叫我们。”
“爹爹会把我们救出来吧?井里好冷,我好冷......”
很快,30具尸身从7口井中打捞而出。
城墙下再度摆满尸身。
新一轮的哭声震天而起,比先前更为凄厉悲怆。
唯有裴无叙周身死寂。
他始终维持着跪地的姿势,将我冰冷的躯体紧紧拥在怀中。
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捂热一具早已冰凉的尸骨。
安乐公主轻轻蹙起眉,扶住裴无叙的肩。
“裴郎,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再这般耽搁下去,既乱了军心,也让一众女眷无法安稳入土。”
“不如早日办妥后事,待回京之后,我会禀明父皇,为望月城立功德碑、著史册。”
功德碑,史册名。
我们要这些有何用呢?
参军猛地转头嘶吼出声,裹挟着滔天恨意与绝望:
“功德碑能换来我娘的命吗!能换来我妻儿的命吗!”
“什么忠义试炼!什么磨练心志!这笔荒唐血债,我一定要为她们报仇!”
公主闻言,眼底那点悲悯微红瞬间褪去。
她缓缓直起身,一身华贵宫裙立于满地苍凉尸身之间,眉眼覆上冰冷的威压。
“试炼虽是我提议,可当初议事,诸位将军、一众校尉,谁不曾点头应允?”
“是你们亲口所言,军中眷属当有忠义气节,当经得起风浪试炼。”
“是你们笃定,望月城粮草不绝、无半分凶险,她们不过虚惊一场,尚且能磨砺心志,何来祸事?”
“如今城中女眷心性怯懦,听闻敌军将至,便吓破了胆,未战先怯、畏辱自尽。”
“怎么?如今惨剧酿成,你们无力回天,便要将所有罪责推到本宫和将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