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季昭,你的工位在这边,靠窗的那个。"
  事务所的行政经理叫克里斯蒂安,说话带笑,语速不快。
  我的工位对着一扇大窗,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和一排光秃秃的椴树。
  桌上放着一台新的电脑,旁边有一束包好的雏菊,卡片上写着"Welcome, Jizhao"。
  拼音拼错了,但是我没纠正。
  入职第一天很忙。
  熟悉流程,领工牌,见了项目组的同事。
  组里五个人,两个丹麦人,一个德国人,一个韩国男生,加上我。
  韩国男生叫宇镇,比我早来三个月,主动过来帮我装电脑。
  "你从哪个城市来的?"
  "南方的一个小城。"
  "为什么来哥本哈根?"
  "想换个地方。"
  他笑了笑,没多问。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
  手机震了一下。
  陆嘉卉的消息。
  不是微信,是短信。
  "季昭,我通过你的手机号查到了你的出境记录。你去了丹麦?你疯了吗?你一个人跑那么远,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出境记录。
  她让人查了我的出境记录。
  我盯着那条短信,后背微微发凉。
  不是感动。
  是不舒服。
  我没回。
  第二条短信紧跟着来了。
  "我买了明天的机票,去哥本哈根找你。你把地址给我。"
  她要来。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一条。
  "不要来。我不想见你。"
  "为什么?"
  "陆嘉卉,我们分手了。"
  "什么时候分的?我怎么不知道?"
  "现在。"
  "季昭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你回去想想,过去两年你对我做过什么,你就知道这不是玩笑。"
  "你是不是因为修远?我跟他真的没什么,你非要往那上面扯?"
  我笑了。
  到了这一步,她还在说没什么。
  "没什么就好。那你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他有什么了。再见。"
  我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打开微信,发现她换了盛青菀的号来给我发消息。
  "阿昭,你别冲动。嘉卉都快急疯了,她是真的在乎你。你们好好谈谈,别走到这一步。"
  盛青菀又来当传声筒了。
  过去四年,每次我跟陆嘉卉吵架,盛青菀都是第一个出来调停的人。
  调停的方式永远是同一个——劝我大度。
  "青菀,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
  "你跟她分手关我们所有人的事,五个人的小团体散了,谁也不好受。"
  五个人的小团体。
  她在乎的是小团体,不是我。
  "已经散了。"
  "阿昭!"
  "别再替她找我了,谢谢。"
  我把盛青菀也屏蔽了。
  做完这一切,我发现自己手心出了一层汗。
  但呼吸比过去任何一天都畅快。
  宇镇走过来递了一杯咖啡。
  "下班了还不走?"
  "马上。"
  "你要是周末没事,我带你去吃个brunch,我知道一家很好的咖啡馆。"
  "好。"
  这是我来哥本哈根之后,第一次被人不带目的地邀请。
  不是因为需要我帮忙,不是因为需要我做蛋糕,不是顺便。
  就是单纯想带我去吃个东西。
  周末,宇镇带我去了那家咖啡馆。
  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门口种着常春藤。
  他点了黑咖啡,我点了热可可。
  "你来这边之后有联系国内的朋友吗?"
  "没怎么联系。"
  "吵架了?"
  "算是吧。"
  他搅了搅咖啡。
  "我来之前也是,跟首尔的朋友闹翻了。刚来的那个月天天哭,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想通了——如果一段关系让你觉得自己不重要,那离开就不是做错,是止损。"
  我抬头看他。
  "止损。"
  "对。感情不是投资,但人的时间是有限的。花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亏的是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
  沈若华的消息。
  "阿昭,你的辞职手续有一份文件需要你签字,你们公司HR说联系不上你。你能不能给他们回个电话?"
  公事公办的语气。
  她没再问我为什么走,也没再说来找我。
  可能是知道了说了也没用。
  也可能是不够在乎,懒得追。
  我回了一条:"我直接跟HR联系,谢谢。"
  她回:"好。"
  一个字。
  我的姐姐。
  从小说要做我靠山的那个人。
  一个"好"字就打发了。
  放下手机,宇镇看着我。
  "你好像轻松了一点。"
  "是吗?"
  "刚才你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苦笑。"
  我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
  窗外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
  他说得对。
  我好像确实轻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放下了,是因为距离终于够远了。
  远到她们的声音变成了手机里的文字,而文字是可以不看的。
  远到我不用再坐在饭桌的角落假装没事。
  远到我不用再等一个不会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