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您好,请问需要毛毯吗?"
  空乘弯下腰看我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冷。
  是身体终于反应过来,我真的走了。
  "要,谢谢。"
  毛毯搭在膝盖上,飞机滑向跑道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
  窗外的城市在加速后退,航站楼变成火柴盒大小的光点,然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手机关着。
  我不知道陆嘉卉又打了几个电话。
  也不想知道。
  北京转机等了四个小时。
  开机的时候,消息像溃坝一样冲进来。
  陆嘉卉二十七条消息,六个未接来电。
  从"你手滑退群了吧"到"你在哪?为什么不接电话"到"季昭你到底怎么了",语气逐条上升。
  最后一条发在一小时前:"我去你家了,房东说你退了租。你到底去哪了?给我回个电话。"
  盛青菀十一条消息,两个未接。
  "阿昭你退群是什么意思?"
  "你家怎么空了?"
  "你妈说不知道你去哪了,你到底在搞什么?"
  她找了我妈。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出差去外地,可能要一段时间,别担心。跟她们说联系不上我就行,别说去哪了。"
  我妈秒回:"儿子,你是不是跟朋友闹矛盾了?"
  "没有,就是工作调动。到了跟你说。"
  "出远门注意安全,别忘了吃饭。"
  我妈没有问我去哪个城市,没有追问原因。
  她向来如此,从小到大,她知道我做的决定不会太离谱。
  沈若华三条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阿昭,你要是有事,跟姐说一声。"
  "陆嘉卉说你退租了,什么情况?"
  "你不想说就算了,但报个平安。"
  这是三个人里最体面的措辞。
  也是最淡的。
  她连电话都没打。
  楚修远的消息终于来了,发在最后面,一共两条。
  "阿昭,你退群了大家都好担心,你没事吧?"
  第二条是一分钟后发的:"嘉卉急得要死,你好歹回她一个消息啊。"
  他担心的不是我。
  是陆嘉卉急得要死。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没回任何人。
  登上飞往哥本哈根的航班。
  十个小时的飞行,我睡了八个小时。
  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傍晚。
  入境大厅的灯光是冷白色的。
  海关官员翻了翻我的工作签证,盖了章。
  "Welcome to Denmark."
  出了机场,冷风灌进衣领。
  丹麦的十一月比国内冷,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
  我拖着箱子走到出租车站,用英语报了事务所帮我订的公寓地址。
  司机是个话很少的中年人,全程安静。
  公寓在一栋红砖楼的三层,一室一厅,窗户对着一条运河。
  房间很小,但是干净。
  放下行李,我坐在窗台上,看着运河对面亮起来的灯火。
  手机再次开机的时候,消息又多了一批。
  陆嘉卉改成了语音轰炸。
  我点开最近一条。
  "季昭,你再不回消息我就报警了。你到底在哪?你这样搞得大家都很担心,你知不知道?盛青菀今天去你公司了,你们组长说你上周就辞职了。你辞职了你跟我说过吗?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从焦急变成了质问。
  不是担心。
  是愤怒。
  因为我的消失打乱了她的秩序。
  她习惯了我在固定的位置,随叫随到。
  现在那个位置空了,她不舒服了。
  盛青菀的语音更长。
  "阿昭,我知道你在生气。天文台那件事是我们不对,但是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惩罚大家。你说一声你要去哪,我来接你,好不好?你别一个人扛着。你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憋在心里不说,能不能......能不能信我一次?"
  她的声音到最后有一点发抖。
  如果是半年前听到这段话,我会心软。
  但我在天文台那晚就明白了一件事。
  她们的焦急,不是因为在乎我这个人。
  是因为少了我,她们的五人局就不完整了。
  少了那个做蛋糕的人,拍照的人,帮忙取快递的人,处理琐事的人。
  少了那个永远被放在最后但从不抱怨的人。
  沈若华终于打来了电话。
  我看着她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犹豫了三秒,接了。
  "阿昭。"
  她的声音很平。
  "姐。"
  "你在哪?"
  "在外面。"
  "多远?"
  "很远。"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她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换了工作。"
  "去哪?"
  "不方便说。"
  "阿昭,你到底——"
  "姐,我走之前有句话没来得及说。你的生日礼物我放在出租屋的茶几上了,是一本书,你之前说想看的那本。你让房东帮你拿一下。"
  "我不是问这个。"
  "我知道你问什么。但是我不想回答。"
  又是沉默。
  "你是因为天文台的事?"
  "不只是天文台的事。"
  "那是什么?"
  "姐,你想想,过去一年,你主动找过我几次?不是群聊,不是聚餐通知,是你单独找我,跟我说话,问我过得好不好。"
  她没说话。
  "你想不起来了是不是?因为没有。"
  "阿昭——"
  "算了,不说了。你保重。"
  我挂了电话。
  手指按下挂断键的时候,指尖在发颤。
  手机扔到枕头上,我盯着天花板。
  没有哭。
  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块堵着的东西终于松动了。
  不是释然。
  是抽离。
  像把扎在肉里的针一根一根拔出来,每拔一根都疼,但拔完之后,至少不会再被刺到了。
  窗外运河上有一艘小船滑过去,船灯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金色的尾巴。
  我拉上窗帘,关了灯。
  明天是入职第一天。
  闹钟定在早上七点。
  不用定四点半了。
  不用赶飞机,不用逃离。
  我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