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季昭,你的作品被选为年度展的开篇作品了。"
  海伦拿着一封邮件的打印件站在我工位前,表情里有明显的得意——仿佛她挖到了一块好矿石。
  "开篇?"
  "对。展览的第一个展位就是你的图书馆方案。老板亲自定的。"
  我接过那张纸,看到展览日期是下个月十二号。
  哥本哈根设计周同期举办,会有业内的人来。
  宇镇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比我还兴奋。
  "季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上一个拿到开篇位置的新人,后来被挖去了OMA。"
  "别给我压力。"
  "这不是压力,这是你应得的。"
  应得的。
  在这里待了快三个月,我慢慢学会了接受这个词。
  不再本能地推辞,不再习惯性地说"没什么"。
  展览筹备的那段时间,我每天忙到很晚。
  出展板,做模型,写英文的作品阐述。
  累,但是充实。
  那种充实不是被掏空之后的虚脱,是被填满之后的饱足。
  展览前三天,一个包裹寄到了公寓。
  国内来的。
  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
  灰色的,和我丢在沈若华车上的那条一模一样。
  没有卡片,没有留言。
  快递单上寄件人写的是沈若华的名字。
  她记得我那条围巾的颜色和款式。
  记得,但从来没有当面还给我过。
  直到我走了,她才买了一条新的寄过来。
  我把围巾放进衣柜最里面那一层。
  不扔。
  但也不戴。
  展览当天,哥本哈根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展馆在一个改造过的旧仓库里,红砖墙,木头屋架,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
  我的展板立在入口最显眼的位置。
  图书馆的效果图被放大打印,旁边是实体模型。
  模型我做了两周,每扇窗户的比例都反复调整过。
  开幕的时候来了很多人。
  有业内的建筑师,有杂志编辑,还有几个大学的教授。
  一个白头发的丹麦老太太在我的展板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来问我。
  "这个采光井的设计是你的想法?"
  "是的。"
  "为什么用这个角度?"
  "因为这个社区冬天日照时间很短,我想让阳光在最有限的时间里覆盖最多的阅读区。"
  她点了点头。
  "你是中国来的?"
  "是。"
  "在这里多久了?"
  "三个月。"
  她看着我,表情里有一种审视之后的认可。
  "好的建筑师都是从理解光开始的。你理解得不错。"
  她走了之后,宇镇跑过来拍我的肩膀。
  "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
  "玛格丽特·延森。皇家建筑学院的荣休教授。她在你展板前站了快十分钟,十分钟!"
  "......所以呢?"
  "所以你今晚必须请我吃饭。"
  我笑了。
  展览结束后,海伦请全组去了一家酒吧。
  音乐很吵,灯光很暗,啤酒很苦。
  宇镇举着杯子跟我碰。
  "敬你,季昭。敬你从八千公里以外飞过来,一个人扛着三个箱子,在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跟他碰杯。
  "敬止损。"
  他笑了。
  回公寓的路上,雪停了。
  运河面上的冰被雪覆盖,白茫茫的。
  我走在雪地上,脚印一行,只有一行。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的消息。
  "儿子,你那边下雪了没有?你那个叫盛青菀的朋友又来了,给我带了排骨,说让我转告你注意保暖。你要不要跟她联系一下?她看着瘦了好多。"
  我站在雪地里,看了这条消息很久。
  盛青菀还在去看我妈。
  她瘦了好多。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给我妈回了一条。
  "妈,排骨收着就行。别告诉她我的事,什么都别说。"
  "你们是不是真闹翻了?她每次来都问你好不好,我看着也心疼。"
  "妈,你别管了。"
  "行吧,你自己的事你做主。但妈跟你说一句——别人对你好不好是别人的事,你对自己好不好才是你的事。"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小广场的时候,有人在弹吉他。
  曲子不认识,但旋律很舒服。
  我站着听了一会儿。
  弹吉他的女生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继续弹。
  没有人叫我过去帮忙拍照。
  没有人让我站在最边上。
  没有人说"你一向最懂事"。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站在雪地里,听了一首歌。
  然后继续走。
  回到公寓,洗完澡,我坐在窗台上擦头发。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无声无息的。
  手机亮了一下。
  陆嘉卉。
  她不知道从哪弄到了一个新号码。
  只有一条消息。
  "阿昭,我把修远删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看着那行字。
  把修远删了。
  在我离开之后,她才舍得删。
  不是因为她想明白了。
  是因为她失去我之后才意识到,她失去了什么。
  但那已经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了。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她删掉楚修远。
  我想要的是,在我还在的时候,她能看见我。
  我没有回。
  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第十个被我拉黑的号码。
  然后关了灯。
  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我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还有图要画。
  明天的太阳会从运河的方向升起来,透过那扇靠窗的工位照到我的桌上。
  那束光不属于任何人。
  只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