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季昭,有人在前台找你。"
克里斯蒂安敲了敲我的工位隔板,表情有些微妙。
"说中文的,一个女的,一个男的。"
我手里的笔停了。
"女的长什么样?"
"高个子,穿灰色大衣。"
"男的呢?"
"穿浅色风衣,一直在笑。"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沈若华和楚修远。
她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宇镇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站起来,走到前台。
沈若华站在大厅中央,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楚修远站在她旁边,围巾裹得很紧,但嘴角的笑容一如既往——甜,柔,滴水不漏。
"阿昭!"楚修远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惊喜,"终于找到你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
我看着他。
"你们怎么来的?"
"若华姐带我来的。她查到了你的公司地址。"
沈若华看着我,嗓音很低。
"阿昭,我们来接你回去。"
"谁让你们来的?"
"没人让我们来。"沈若华说,"是我自己要来。"
楚修远在旁边补了一句:"嘉卉本来也想来的,但你把她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她没办法买机票,因为你连她绑定的邮箱都——"
"修远,"我打断他,"她买不了机票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笑容僵了一秒,很快又恢复了。
"阿昭,你别这样嘛。大家真的很想你。群里没有你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
少了做蛋糕的人。
少了拍照的人。
少了坐在角落不用人管的人。
"我这边还在上班,不方便聊。"
"那我们等你下班。"沈若华说。
"不用等。"
"阿昭——"
"姐,你来之前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走?"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想过。"
"想出来了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楚修远插进来。
"阿昭,你走了之后大家都反省了,真的。嘉卉把我删了,青菀每周去看你妈。若华姐辞了半个月的假专门飞过来找你。你看,大家都在努力弥补,你就不能给一次机会吗?"
他的语气诚恳到完美。
每个字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既展示了她们的悔意,又把球推到了我这边。
仿佛只要我不原谅,就是我不懂事。
"修远,"我看着他,"你跟若华姐来,是因为你真的在乎我,还是因为少了我之后,没人帮你做蛋糕了?"
他的笑容终于裂了一道缝。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让陆嘉卉帮你选相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你把自己的生日趴塞进若华姐生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你发朋友圈写'完美的四人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第五个人正在山上等你们?"
他脸色白了一下。
沈若华在旁边沉声说:"阿昭,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你知道了,你做了什么?你有没有在那之后哪怕一次,单独找我问过我过得好不好?你有没有帮我说过一句话?还是你只是跟她们一起发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然后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责任?"
她没说话。
楚修远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个更软的语调。
"阿昭,我承认我以前做得不好,我太习惯被大家照顾了。但你不能因为这些就把所有人都推开——"
"修远,"我打断他,"你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你的手机锁屏壁纸还是那张'完美的四人行'对不对?"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
手僵在那里。
我看见了。
"你从来没觉得少了一个人。你只是觉得少了一个给你做事的人。"
前台的同事假装在整理文件,余光扫过来。
我退后一步。
"我不回去。你们可以走了。"
"阿昭!"沈若华向前跨了一步。
"姐,你在书上看到我写的那行字了吧。"
她停住。
"我说谢谢你以前保护过我,但以后不用了。我说的是真的。"
"阿昭,我不是来接你回去当那个做蛋糕的人——"
"那你来接我回去当什么?"
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发涩。
"当我弟弟。"
三个字。
当我弟弟。
如果她在天文台那晚打过来这个电话,说过这句话,我可能不会走。
但她没有。
她在我消失之后才想起来我是她弟弟。
"来不及了,姐。"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楚修远在后面喊了一句。
"季昭,你就这么自私吗?所有人都放下身段来找你了,你就不能退一步?"
我停下来。
回过头。
"修远,我退了四年了。该你退了。"
走进办公区的时候,宇镇站在走廊里等我。
他什么都没问,递过来一杯热可可。
"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男的刚才笑得好假。"
"嗯,他一直这样。"
"你以前就跟这种人当发小?"
"以前分不清。"
"那现在呢?"
"现在分得清了。"
我接过热可可,喝了一口。
宇镇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你下午还有个方案要改。"
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图书馆改造方案的最终版。
采光井的光线角度已经调到最优。
冬天最短的日照里,阳光能覆盖整个阅读区。
每一个坐在那里的人,都不会被落在阴影里。
窗外哥本哈根的天空灰蒙蒙的。
但我知道太阳在云层后面。
它会出来的。
手机亮了一下。
我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老家院子里的橘子树,枝头挂满了果子,金灿灿的。
她配了一行字:
"儿子,今年的橘子特别甜。你什么时候回来尝尝?"
我看着那棵橘子树。
回了一条。
"等我忙完这个项目,春天回去看你。"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转身继续画我的图。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运河上的冰面反射出一道白光,晃了我一下眼睛。
我眯了眯眼,没有移开视线。
那道光很亮。
刚好够照亮我面前的图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