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没有立刻检查电话线。
他站在窗前目送那个灰布褂子消失在厂门口人流里,表情平静,心里已经翻了天。
如果电话被搭线,那从他跟杨厂长通话开始,所有部署马奎全听见了。保卫科蹲守、档案拓印、送货通道登记——全废了。
但也可能没被搭。马奎出现在厂区不代表他偷听了电话,左明德虽然被抓,之前办的通行证没全部作废,马奎手里可能还有旧证。
不能慌。
王建国从桌上拿起茶缸喝了口水,走到门口往走廊看了一眼——没人。他蹲下去,沿着墙根找电话线的走向。
线从墙壁穿出去,顺着踢脚线拐进走廊,接入楼道尽头的配线箱。
他没打开配线箱。
太刻意了。如果真有人搭了线,他现在去查就是告诉对方“我发现了”。而且搭线这活儿讲究,干净的搭法从外面看不出破绽,非得拿仪器量线路电阻才能确认。他就算打开配线箱,用肉眼也未必能看出名堂——反而暴露了警觉。
王建国回到桌前坐下,掏出烟点上。
换个思路。
假设电话被搭了——那正好。
被搭线不是坏事。坏事是被搭了线还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这条线就不再是马奎的耳朵,而是他王建国的嘴巴。
他想往里面灌什么,马奎就得听什么。
王建国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脑子像上了发条的齿轮,一格一格咬合着往前转。
五点半,下班铃响。
王建国没骑车,步行穿过两条胡同,拐进一家国营理发店。店里没客人,只有一个戴花镜的老师傅在扫地。帚划过水磨石地面,沙地响。
“同志,剃头。”
“坐。”
王建国坐上转椅,从镜子里观察门外。街上人来人往,下班的工人骑着二八大杠三两经过,没有人停留,没有人张望。他等了五分钟,视线扫了四遍——没有尾巴。
老师傅把围布抖开要给他围上,王建国站起来:“师傅,我忽然想起家里灶没关,改天再来。”
老师傅哼了一声,见怪不怪地收了围布。
王建国从理发店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堆满蜂窝煤的窄巷,左拐,右拐,再左拐,绕了个大圈子到了南锣鼓巷。
没回家。直接去了破烂侯的铺子。
破烂侯正蹲在门口剥花生,搪瓷缸子里已经攒了小半缸花生仁。见他来了,挑了下眉毛:“又来?”
“侯爷,借您电话用一下。”
破烂侯往里努嘴。王建国进了后屋,拨通了王建军办公室的号码。
三声响,那边接起来。
“大哥,刚才那个电话作废。我办公室的线可能不干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王建军没问“怎么回事”,也没问“你确定吗”——这就是跟自己人说话的好处,不用浪费时间在废话上。
“嗯。”王建军声音沉稳,“那你现在怎么说?”
“计划不变,但要加一层。”王建国压低声音,左手无意识地捏着电话线绕圈,“明天我会在办公室打电话,故意说档案已经全部转移到技术科保险柜。让他以为目标变了。实际上原件还在后勤科档案柜里不动——你的人埋伏在后勤科。”
“声东击西?”
“对。马奎不傻,他知道我会设防,但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他在听。我喂给他假信息,他会按假信息调整计划,反而落进真口袋里。”
“行。”王建军顿了一下,语气微变了,“老二,你自己那边……稳当吗?”
王建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不是问计划稳不稳,是问他这个人安不安全。
“放心,我心里有数。”
王建军没再多说,话锋切回正事:“那个暗线呢?”
“阎解放。东城供销社职员,住我隔壁。去年十一月马奎用假名通过他进过厂。昨晚凌晨一点他去交道口见了马奎。”
“证据?”
“目击加推断。还不够硬。”
“那就让他动手。”王建军语气果断,“人赃并获比什么都管用。你确定他会走供销社送货通道?”
“九成。马奎找刘海中要通行证是障眼法,真正的手是阎解放。供销社每周二、周五往厂里送办公用品,后天周五。阎解放混在送货队伍里进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行。后天我安排两个人蹲供销社通道。但有个前提——你不能打草惊蛇。阎解放要是发现不对,缩了,我们就白等。”
“放心。我今晚回去对阎家的态度跟昨天一样。贾东旭下药的事压着不报,给阎埠贵一个错觉——我在等他来求和。他越觉得安全,阎解放就越大胆。”
“嗯。后天之前你别落单。”
“知道了,大哥。”
挂了电话。
王建国出来,破烂侯递给他一把炒花生。花生还热着,壳上带点盐粒子,是侯爷自己炒的。
“建国,你那院子够热闹的。”
“侯爷,还有件事。”王建国剥了颗花生扔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才问,“马奎如果知道阎解放暴露了,会不会临时换人?”
破烂侯嗑着瓜子想了想,瓜子壳精准地吐进脚边的纸篓里:“马德林当年做事有个规矩——暗桩一旦启用就不换。因为换人意味着旧桩要灭口,动静太大。马奎是他侄子,路子一脉相承。”
“那就好。”
王建国揣着花生出了铺子。
天已经黑透了。胡同里路灯昏黄,照出一小圈光晕,光晕以外全是黑。王建国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耳朵却一直在听身后——没有多余的脚步声。
回到四合院,刚进院门就碰见阎埠贵。
老头拎着暖壶从水龙头那边回来,看见王建国,脚步顿了一下。暖壶在他手里晃了晃,水从壶嘴溢出来几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他脸上堆出比哭还难看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建国啊……吃了没?”
“吃了,三大爷。”
王建国笑得温和,脚步不停往东厢房走。
阎埠贵在背后犹豫了两秒,暖壶换了只手拎,追上来两步,压低声音:“建国,昨天那事儿……解放他年轻不懂事,那些东西真不是他自己弄的,是外头一个人教唆——”
“三大爷。”王建国转过身,笑容不变,目光平和地落在老头脸上,“贾东旭没事就行。咱们邻里邻居的,我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阎埠贵眼珠子转了两圈,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掂量措辞。最后试探着问:“那……派出所那边……”
“我没报。”
阎埠贵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胸口那气像憋了一整天似的呼出来。连说了三个“好”,拎着暖壶的手都不抖了,脚步轻快地往自家走。
王建国看着他的背影进了阎家,门“啪”一声关上,门栓从里面插死的声音清晰可闻。
回屋反锁门。
阎埠贵刚才那句话很有意思——“外头一个人教唆”。
他知道。
阎解放跟外面的人有联系,阎埠贵是知道的。老头精明了一辈子,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干什么。但他选择了装糊涂,或者说……他在权衡。他在赌——赌王建国不会深究,赌这件事能大事化小。
可他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事不是邻里纠纷,而是另一个性质呢?
王建国没打算点破。现在不是时候。
他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信息重新排列。
一,马奎今天白天出现在厂区,说明他手里还有能进厂的凭证。
二,办公室电话可能被搭线,马奎掌握了部分情报。
三,阎解放昨晚凌晨去见了马奎,两人之间有固定联络。
四,阎埠贵知情但沉默,说明马奎手里捏着阎家的把柄。
五,刘海中被要求三天内搞通行证,后天是第三天。
六,后天周五,供销社送货日。
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时间节点——后天。
王建国摊开笔记本,画了两个圈。
第一个圈:后勤科档案柜。真目标。王建军的人埋伏。等阎解放来。
第二个圈:技术科保险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