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鞋摊还摆着,人没了。
王建国没停车,匀速骑过胡同口拐进南锣鼓巷,到院门才下来。车把上两道湿印,手心全是汗。
马奎撤了。那条搭线确实在工作——他办公室里说的每一句话,马奎全收到了。
推车进院时经过刘海中家门口,里头传来二大妈压着嗓子的哭腔,断续续几个字飘出来:“……光齐……签了条子……要判刑……”
搪瓷盆摔地上“咣”一声,刘海中的吼声盖过去:“嚎什么!嚎什么!”
王建国脚步没停。
回到东厢房反锁门,先蹲下摸了一遍床底铁皮盒——锁扣完好,位置没挪。坐到桌前,把下午办公室那通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马奎让刘海中“后天在会上说暗账是伪造的”。后天,全厂安全生产座谈会,各班组代表都参加。刘海中是锻工班组老师傅,十六年厂龄,他站出来说一句“那本账是假的”,在场的人不一定全信,但会动摇。
马奎对厂里的运作门儿清。连座谈会议程里有“设备安全复核小组”汇报环节都算进去了——刘海中卡在王建国汇报之后紧跟着站出来质疑,效果拉满。
他给刘海中的话是“拖,什么都别答应,什么都别拒绝”。刘海中嘴上说信他。
但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那一眼里不是感激,是掂量。掂量哪边赢面大。
晚七点整,院门外响了三下轻叩。韩春明闪身进来,塞了张纸条就走。
王建国展开。
“马德林看守所找了律师,申诉材料已备。下周三区法院案件复核听证——若届时暗账公信力被撼动或证人翻供,量刑可改判七年。减去已关押时间,最快明年出。”
“关老原话:你最多还有五天。”
纸条烧掉,烟灰缸里纸灰蜷成一团黑。
五天。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数字“5”,画了两条线。第一条:孙三儿在看守所,只要他供出马奎指使,证据链闭合,暗账就是铁证。第二条:刘海中不能在座谈会上开口。
两条线只要断一条,满盘皆输。
他坐了十分钟,起身端了碗酱肘子出门。
傻柱下午做的,说是答谢他救贾东旭那天帮忙跑腿,搁了半碗在他灶台上。现在这碗肘子有别的用处。
敲开阎家门时,阎埠贵正在煤油灯下对账本。
“三大爷,柱子做多了,给您尝尝。”
阎埠贵先是受宠若惊,随即带上三分警惕。但酱肘子的肉香太实在,老头把碗接了,让出半个板凳:“建国坐,坐。”
王建国进屋,余光扫了一圈。阎解放的帆布包挂在门后钉子上,瘪的。墙角码着三双鞋,最下面那双布鞋沾着灰黄色泥土——不是南锣鼓巷青石板上能粘的东西。
视线收回来,他笑了笑:“三大爷,有个事我提一嘴——不是多管闲事,是真替解放担心。”
阎埠贵夹肘子的筷子停了。
“供销社最近搞整风,查违纪抓得紧。解放在外头卖那些野方子的事,派出所有记录。要是被单位知道了……”
“什么野方子?”阎埠贵放下筷子,脸上笑容还挂着,但维持得很吃力,“那是他朋友让帮忙的,早不弄了——”
“三大爷。”王建国压低声量,“棒梗那事您也在场。生半夏粉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没报派出所,是看咱几十年的邻居。但供销社那边我管不着。”
阎埠贵嘴唇哆嗦了一下。
沉默了七八秒。
“建国……我管不住他了。”
王建国没接话。
“他跟外头那个人……”阎埠贵把碗推远了些,“我跟他说过断。不听。那人给他钱。”
“多少?”
“不知道具体数。”阎埠贵两只手绞在一起,“但他这半年添了块上海牌手表——一百二十七块钱。家里还多了台缝纫机。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八。”
半年。
半年前——恰好是城东五金厂案发、马奎在逃的时间段。阎解放被收买不是这两周的事,是从一开始就埋好的钉子。
“那人长什么样?”
阎埠贵摇头得飞快:“没见过。解放不让我掺和。我就知道……他隔三差五半夜出去,天没亮回来。”
王建国没再追问,站起来拍裤腿:“三大爷,肘子慢慢吃。解放的事……他要是愿意收手,什么都还来得及。”
阎埠贵没送出门。
回到东厢房,王建国在笔记本上把阎解放的时间线往前推了六个月,跟马奎在逃的起点重合。这个院子里,半年前就有马奎的人了。难怪他对院里每个人的作息、关系、把柄都了如指掌。
十一点。
王建国坐在黑暗里等阎解放出门。今晚阎家异常安静,后门没响,窗帘没动。
他正在琢磨,另一个动静从隔壁传过来。
刘海中家。穿衣服的窸窣声,钥匙碰着铁环响了一下——很轻,是刻意捏着不让它晃。
前门开了一条缝。刘海中侧身挤出来,没戴帽子,脚步快,往院门方向走。
王建国从窗帘缝看出去——方向是西。
不是东边交道口,不是去见马奎。
西边。鼓楼大街。王建军白天说过,经侦组临时办公点设在鼓楼派出所二楼。
王建国烟夹在指间,忘了抽。
四十分钟后,刘海中回来了。步子比出去时快得多,进门没开灯直接躺下。隔着一堵墙听见弹簧床“吱”了一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王建国掐灭烟。
马奎让他后天座谈会上说。但万一这老东西觉得当众开口太冒险,换了个方式呢?写一份书面材料直接递去经侦,说暗账是伪造的——白纸黑字,签名手印,比当众嚷一嗓子管用十倍。
直接从源头污染证据链。
不能等了。
凌晨一点,韩春明的暗号又响了——两短一长。
纸条塞进窗缝。王建国展开
“孙三儿今夜看守所内被打。右手三根指断了。”
王建国盯着这行字,纸条边缘在指间颤动。
右手废了。写不了字,签不了供述。
孙三儿——昨晚技术科三楼被抓的那个人,马奎的下线,唯一能供出马奎指使的活口。经侦正在突审,这人咬死不认,但只要时间够、压力够,总会开口。
马奎等不了。
看守所里同监室“失手”——花钱就能办到的事。不用杀人,废一只手就够。
两条线,孙三儿这条,断了。
王建国从床底铁皮盒里摸出三根小黄鱼,油纸包好塞进贴身内兜。
他翻开笔记本,在“5”
拿住阎解放与马奎之间传递指令的实物证据。纸条、金钱、或当面交接的目击。
明天。
必须是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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