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张秀兰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但也多了一份从容。赵博山教授的话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她开始回想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确实,每一次沟通,最后都演变成了单方面的宣泄。她以为自己在雕刻一块璞玉,实际上却是在摧毁一颗灵魂。
  推开家门,屋里一片漆黑。李浩然的房间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还伴随着键盘敲击的声音。
  换作以前,张秀兰肯定会直接冲过去敲门,质问他为什么不开灯,是不是又在玩电脑,眼睛还要不要了,作业写完了吗。但今天,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暂停键,一杯水。”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六个字,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熟悉的焦躁,转身进了厨房。
  没有大张旗鼓的切菜声,没有故意制造噪音来表达不满。她轻手轻脚地淘米、洗菜,熬了一锅李浩然平时最爱喝的皮蛋瘦肉粥。
  粥好了,香气弥漫在屋子里。张秀兰盛了一碗,又倒了一杯温水,端着托盘走到儿子房门前。她抬起手,却又有些犹豫。她怕,怕自己一开口又是那些惯性的话术,怕儿子冰冷的拒绝。
  “笃笃笃。”她轻轻敲了三下。
  “干嘛?不吃!别烦我!”里面传来李浩然充满火药味的声音,紧接着是更加激烈的键盘声。
  张秀兰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一瞬间,委屈和怒火差点又要喷涌而出。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我辛辛苦苦做饭,还特意去求专家……
  但下一秒,赵教授那句“两个失去理智的人在互相攻击”浮现在眼前。
  她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手心,强行调整呼吸,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口大吼“你这是什么态度”,而是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李浩然正戴着耳机,眉头紧锁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感觉到门开了,他猛地摘下耳机,转过头,一脸戒备和厌恶地看着母亲,像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刺猬。
  “又干嘛?我都说了我不吃!你能不能出去!”他吼道。
  张秀兰没有说话。她看着儿子那张因为熬夜而有些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布满的红血丝,心里的怒气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密的疼。
  她走到书桌旁,将托盘轻轻放下。
  李浩然愣住了。他预想中的狂风暴雨没有来。母亲没有骂他,没有拔网线,没有指责他的房间乱得像狗窝。
  张秀兰把那杯温水往前推了推,看着儿子的眼睛,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极其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语调说道:“浩然,刚才打游戏喊累了吧?先喝口水,润润嗓子。粥在旁边,饿了就吃一口,凉了妈妈再给你热。妈妈先出去了,不打扰你。”
  说完,她没有多停留一秒,也没有多看一眼电脑屏幕,转身走出了房间,并且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李浩然彻底傻眼了。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游戏里的人物因为操作中断被击杀了,他也毫无反应。他就那样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水,不可置信地盯着房门。
  这就……走了?
  没有骂他?没有强行关机?甚至连一句“赶紧写作业”都没说?
  这种反常的安静让他感到有些不安,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习惯了对抗,习惯了把自己竖成一只刺猬去迎接母亲的雷霆,可今天,雷霆没来,他的刺扎在了棉花上,那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干涩的嗓子,也似乎熨帖了心里那股无名的燥火。
  那天晚上,李浩然没有再继续打游戏。他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然后破天荒地拿出了物理试卷,发呆了许久,开始动笔。
  而在客厅里,张秀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听着房间里传来的细微翻书声,眼眶湿润了。
  原来,只要我不说话,他其实是可以好好吃饭,也可以好好学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