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天降娘亲,世子殿下请认亲 > 第五十九章 大理寺
  日头还没挪到西墙根,院门又响了。
  不是陈铮。
  是李统领。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停在廊下没直接开口,先往正院里扫了一眼。
  唐初南放下茶杯,“说。”
  “大理寺来人了。”李统领把声音压到最低,“拿的是皇上手谕,要提审——”
  他咽了一下。
  “提审谁。”
  “王妃您。”
  正院里那盏茶彻底凉透了。
  唐初南手搁在桌面上,没动。
  “手谕上写的什么名目。”
  “说是秦氏上吊一案,成王府报了宫里,大理寺受理,要传相关人等问话。第一个传的就是宁安王妃。”李统领额头冒汗,“来的人现在就在前院候着,带了四个差役。”
  不是请,是传。
  皇帝动得比她预想的快。
  秦婉柔昨晚才吊,今早大理寺就立了案,下午手谕就到了宁安王府。
  从立案到传讯,中间只隔了几个时辰。
  这不是走程序,是赶时间。
  赶在晏子屿进宫之前,先把唐初南叫走。
  “大理寺来的是谁。”
  “一个姓周的推官,年纪不大,看着挺客气。”
  客气。
  客气才麻烦。
  要是来硬的,她有一百种办法挡回去。客客气气递手谕,按规矩走,她要是不去,就是宁安王府抗拒大理寺。
  皇帝这一刀切得精准。
  唐初南站起来,“带路。”
  李统领张了张嘴,“王妃,王爷不在,您一个人去——”
  “他不在才好。”唐初南往外走,“他在,今天这个门他踹不踹?”
  李统领把后半截话咽了。
  前院。
  周推官站在院子正中,二十七八岁,身板不高,穿着大理寺的青色官服,头上乌纱帽戴得正,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规规矩矩的。
  看见唐初南出来,他先行了个礼,礼数到位,不多不少。
  “下官大理寺推官周宴清,奉大理寺卿钧令,有几件事想请教王妃。”
  请教。
  唐初南在台阶上站定,没下去。
  “周大人,提审宁安王妃,手谕上盖的什么印。”
  周宴清把文书展开,双手举起来,“皇上御批,大理寺用印。”
  御批。
  不是大理寺自己发的,是皇帝直接批的。
  唐初南从台阶上走下来,接过文书扫了一遍。
  秦氏上吊案。
  相关人等:成王、成王妃秦氏、宁安王妃唐氏。
  唐氏排在第三个。
  “先传的谁。”唐初南把文书递回去。
  周宴清把文书收好,“成王和秦王妃那边,同僚已经去了。王妃这边是下官亲自来的。”
  亲自来。
  大理寺推官亲自跑一趟宁安王府,给足了面子。
  可给面子的另一面,就是不给退路。
  “走吧。”唐初南往院门外走。
  李统领追上来,“王妃,我派几个人跟着——”
  “不用。”唐初南没回头,“告诉沐云,照看好乐安。等王爷回来,让他别来找我。”
  “王妃!”
  唐初南已经出了院门。
  周宴清跟在旁边,步子不快不慢,恰好跟她并排。
  四个差役在后头跟着,不远不近。
  “周大人是哪年的进士。”唐初南走在前头,突然问了一句。
  周宴清愣了一下,“景和十二年。”
  “大理寺待了几年。”
  “三年。”
  “三年就做到推官,大理寺卿挺看重你。”
  周宴清没接这话,脸上的表情收了收,“王妃客气。”
  马车在巷口等着,大理寺的车,没有标记,就是普通的青帷车。
  低调。
  唐初南上了车,车帘放下。
  周宴清没上同一辆车,骑马在前头带路。
  车轮碾过石板路,往大理寺方向走。
  唐初南坐在车里,手放在膝盖上。
  玉佩贴着胸口,凉。
  她没摸。
  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大理寺传她问话,问什么。
  秦婉柔上吊,跟宁安王府有什么关系。
  皇帝把她列进相关人等,理由只有一个——秦婉柔在宁安王府住过。
  住过就是关联。
  关联就能审。
  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审的过程。
  大理寺的审讯记录,是要存档的。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写进卷宗,送到皇帝案头。
  皇帝要的不是她的供词。
  是她的话里有没有漏洞。
  有漏洞,就能扩大案子。
  没漏洞,就继续养着,等下一个人说错话。
  车停了。
  大理寺衙门。
  灰砖墙,黑漆门,门口两个石狮子,被日头晒得发白。
  周宴清在门口等着,“王妃请。”
  唐初南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大理寺的匾。
  匾上的字是先皇御笔。
  她收回视线,跟着周宴清往里走。
  过了前堂,拐进侧院,没去正堂审讯,是在偏厅。
  偏厅里摆了桌椅,还备了茶水点心。
  不像审讯,倒像请客。
  周宴清在桌对面坐下,手里铺开一张白纸,蘸了墨,笔搁在旁边。
  “王妃,下官就直说了。”他开口,“秦王妃在成王府上吊一事,大理寺奉旨查办。王妃作为秦王妃此前暂住宁安王府期间的……”
  他想了个词。
  “照应之人。”
  “嗯。”唐初南坐着,手搁在桌上,“周大人想问什么。”
  “秦王妃在宁安王府住了几日。”
  “四日。”
  “这四日里,秦王妃的情绪如何。”
  “正常。”
  周宴清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放下。
  “王妃,秦王妃在宁安王府期间,有没有提过要寻死的念头。”
  “没有。”
  “有没有提过成王府的事。”
  “提过。”唐初南看着他,“她说成王府账目乱,想回去管。”
  周宴清把这话记下来。
  “有没有提过太皇太后。”
  唐初南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问到了。
  这个问题,是整场问话的核心。
  她要是说“没有”,跟秦婉柔那边的供词对不上,就是漏洞。
  她要是说“有”,下一步就是问提了什么,说了什么。
  “提过。”唐初南说。
  周宴清笔尖悬在纸上,“提了什么。”
  “她说太皇太后对她不好。”唐初南声音平,“婆媳之间的事,王妃嫁进王府,婆婆不待见,天底下多了去了。”
  周宴清把笔放下来了。
  他抬头看唐初南。
  “王妃,下官问的不是婆媳之间的事。”
  “那周大人问的是什么?”
  偏厅里安静了一阵。
  周宴清手放到桌下,攥了攥又松开。
  “王妃,下官直说了。”他压低声音,“皇上想知道,秦王妃手里有没有先皇的遗物。”
  遗物。
  不说遗诏,说遗物。
  换了个壳。
  唐初南看着面前这个年轻推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偏厅角落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大理寺的差役服,但手上没有刀,站的位置不对,离门太远,离窗太近。
  暗卫。
  皇帝的暗卫。
  在听。
  唐初南把这一切收进眼底,脸上没变化。
  “先皇的遗物,”她慢慢说,“秦王妃是秦远山的女儿,秦远山是先皇近臣。她家里有先皇赏赐的东西,不奇怪。”
  “不是赏赐之物。”周宴清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是文书一类。”
  文书。
  还是不说遗诏。
  但意思到了。
  唐初南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凉的。
  她把茶杯放下,“周大人,你问错人了。”
  “嗯?”
  “秦王妃手里有什么,你该去问秦王妃。”唐初南看着他,“你传我来,是问上吊的事,不是问先皇遗物的事。手谕上写的是秦氏上吊案。”
  周宴清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王妃说得是。那下官继续问上吊的事。”
  “问。”
  “秦王妃离开宁安王府的时候,是皇上下旨送回成王府的。王妃当时有没有反对?”
  “没有。”
  “没有反对,是因为王妃觉得秦王妃回成王府没有危险?”
  “皇上下的旨,我反对有用吗?”
  周宴清笔停了。
  这句话他没法记。
  记了就是宁安王妃质疑圣旨。不记又堵不上这个口。
  角落里那个“差役”动了一下,换了个站姿。
  唐初南没看他,继续说,“周大人,上吊的事,发生在成王府。秦王妃上吊的原因,大理寺应该去成王府查。查成王那晚跟秦王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不是来问我。”
  周宴清把笔搁下,沉默了一阵。
  “王妃说得有理。”他站起来,“今日多谢王妃配合,下官先送王妃回府。”
  唐初南没动。
  “周大人,”她坐着,手搁在桌上,“你还有别的要问的吧。”
  周宴清站在那,手按在桌沿上。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人,又收回来。
  “王妃。”他压着嗓子,声音低到唐初南几乎要凑近才能听清,“大理寺卿交代下官,如果王妃不肯回答遗物的问题,就问另一个。”
  “什么问题?”
  “宁安王妃是否知晓先皇传位对象。”
  偏厅里的空气冷了。
  唐初南手指在桌面上没动。
  角落那个人的呼吸变了。
  她听得见。
  “不知晓。”唐初南说,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
  周宴清盯着她看了两息,把纸上的记录翻到最后,写了四个字。
  “不知晓。录。”
  他把笔搁好,把纸吹干,卷起来。
  “王妃,下官送您。”
  唐初南站起来,往偏厅外走。
  经过那个角落“差役”身边时,她脚步没慢,没看他,就这么走过去了。
  出了大理寺,阳光打在石阶上,热。
  马车等在门口。
  周宴清站在车旁,低头,“王妃,下官多嘴一句。”
  “说。”
  “大理寺卿今早领了旨之后,很高兴。”周宴清抬起头,看着她,“可出了崇文殿,走到半路,他又折回去了。在皇上面前跪了一刻钟。”
  唐初南看着这个年轻推官。
  “跪了做什么。”
  “请旨把案子办小。”周宴清把车帘掀起来,“皇上没准,也没不准。”
  没准也没不准。
  就是让大理寺卿自己拿捏分寸。
  办大了,是大理寺的事。
  办小了,也是大理寺的事。
  皇帝把刀递出去,自己不沾血。
  “多谢周大人。”唐初南上了车。
  车帘放下。
  周宴清站在原地,看着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他走到偏厅,那个角落里的“差役”已经不见了。
  桌上那卷记录还在。
  周宴清走过去,把记录展开又看了一遍。
  “不知晓”三个字,墨还没干透。
  他盯着这三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把记录卷好,装进竹筒里,封上蜡。
  送走的方向有两个。
  一个是大理寺卿的案头。
  一个是崇文殿。
  他把竹筒放到桌上,手按着,没松开。
  外头差役进来催,“周大人,大理寺卿等着您的回报——”
  “知道了。”周宴清把手从竹筒上拿开,“送大理寺卿那边。”
  “崇文殿那边呢。”
  “等大理寺卿看完再说。”
  差役应声走了。
  周宴清在偏厅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日头正好,把大理寺的院子照得通透。
  他手指搭在窗框上,自言自语了一句。
  “宁安王妃这个人,不好对付。”
  宁安王府。
  唐初南的马车进了府门,沐云在正院廊下等着。
  “王妃,王爷回来了。”
  “什么时候。”
  “您走了一炷香之后就回来了。”沐云低头,“知道您去了大理寺,在正院里待着,没出去。”
  没出去。
  唐初南走到正院门口,门开着。
  晏子屿坐在里头,手里没有折子没有茶杯,就坐着。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
  两人对视。
  “我没事。”唐初南先开口。
  晏子屿没接这句话。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问了什么。”
  “问了上吊的事。”唐初南走到桌边坐下,“还问了遗物和传位的事。”
  晏子屿眼里的东西动了一下,“大理寺敢问传位?”
  “皇帝授意的。”唐初南倒了杯茶,“大理寺卿领旨的时候很高兴,出了门又折回去跪了一刻钟,想把案子办小。皇帝没表态。”
  “大理寺卿是谁。”
  “周宴清的上司。”唐初南把茶喝了一口,“这个周宴清,有意思。”
  “怎么。”
  “他提醒了我。”唐初南把茶杯放下,“他不该提醒我,但他提醒了。”
  晏子屿在她对面坐下,“你觉得他是谁的人。”
  “不好说。”唐初南想了想,“可能是大理寺卿的人,大理寺卿想办谁,他就顺着办。也可能是他自己有想法。”
  “还有一种可能。”
  唐初南看他。
  “他是皇帝的人。”晏子屿把话说到底,“皇帝让他提醒你,试试你听到这些之后会怎么反应。”
  唐初南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这个可能她没想过。
  但说得通。
  皇帝不是傻子。他要试探宁安王府的底线,不会只派暗卫在角落里听。
  “那我今天的反应,”唐初南慢慢说,“他满意吗。”
  “不知晓三个字。”晏子屿把手搁在桌上,“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实话。”
  “本来就不是实话。”
  “皇帝也知道不是。”晏子屿盯着她,“可他没有证据说你说谎。你说不知晓,他就得当不知晓。”
  两人沉默了一阵。
  院外乐安的声音传进来,在跟沐云说什么,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
  “成王那边呢。”唐初南换了话题,“大理寺也去传了?”
  “去了。”晏子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是陈铮刚送回来的,“成王被传到大理寺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腿软。秦婉柔没去,大理寺说她有伤,改日再传。”
  “成王说了什么。”
  “探子摸不到审讯内容。”晏子屿把纸条放到桌上,“但成王回去之后,把福安叫到跟前,关着门说了半天话。”
  又是福安。
  唐初南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秦婉柔的纸条说福安是太皇太后的人。成王被大理寺提审完,第一件事找福安。”
  “他在找太皇太后的线。”晏子屿说,“大理寺把他吓着了,他想找靠山。”
  “太皇太后现在能替他撑什么。”
  “撑不了什么。但成王不知道。”晏子屿靠住椅背,“他以为太皇太后还能在宫里说上话。”
  “那他就是个蠢的。”
  “一直都蠢。”
  唐初南把凉茶喝完,“秦婉柔那边,要不要提醒一声。”
  “不用。”晏子屿看着窗外,“她比成王精。大理寺传她的时候,她知道该说什么。”
  “万一呢。”
  “你刚才还说信她。”
  唐初南把茶杯放下,没再说。
  外头天色暗下来了,灯该点了。
  沐云在廊下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落在窗棂上,一格一格的。
  乐安趴在门口探头,“母亲,吃饭吗。”
  “吃。”
  “今天有鱼汤。”乐安跑进来,“府医炖的,他说我下了三盘棋太累了,要补补。”
  唐初南看着他那张笑脸,手伸过去揉了一把他头发。
  “去端。”
  “好。”乐安一溜烟跑了。
  正院里又剩两个人。
  晏子屿没动,盯着桌上那张纸条。
  “唐初南。”
  “嗯。”
  “皇帝今天没见我。”
  唐初南抬头。
  “我进了宫,在崇文殿外等了两个时辰。”晏子屿声音低,“太监出来传话,说皇上今日事忙,改日再议。”
  没见。
  皇帝把宁安王晾在崇文殿外两个时辰,然后说改日。
  同一个下午,大理寺传了宁安王妃。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
  皇帝是故意的。
  把晏子屿拖在宫里,让大理寺在外头审唐初南。
  等他出来,唐初南已经从大理寺回来了。
  他来不及拦。
  也拦不了。
  “他在分开我们。”唐初南说。
  “嗯。”
  “以后会更频繁。”
  “嗯。”
  两人看着对面的人。
  灯光在他们脸上跳,忽明忽暗。
  乐安端着鱼汤跑进来,汤洒了一点在手上,他嘶了一声,还是稳稳当当放到桌上。
  “吃饭了!”
  唐初南把目光从晏子屿身上收回来。
  拿起筷子。
  “吃吧。”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乐安说了两句府医的事就不说了,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老老实实扒饭。
  吃完饭,沐云收了碗。
  乐安被带去睡觉了。
  正院门关上。
  晏子屿把桌上那张纸条拿起来,撕了,揉成一团,扔进灯盏里,火苗跳了一下,纸灰卷上去,散了。
  “明天。”他说。
  “明天什么。”
  “明天我去大理寺。”
  “去做什么。”
  “看看那个周宴清。”晏子屿把灯芯拨了一下,“你说他有意思,我去看看到底怎么个有意思。”
  唐初南没拦。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手按在锁上。
  里头那块玉,那本册子,安安静静搁着。
  底牌都在。
  可底牌翻不翻,什么时候翻,翻给谁看,全是学问。
  她把手从锁上拿开。
  “晏子屿。”
  “说。”
  “皇帝想把这案子做大,把所有人都装进去。”她转过身,“可他有个破绽。”
  晏子屿抬眼。
  “大理寺卿跪了一刻钟,想办小。”唐初南走回桌边,“这说明大理寺卿知道这案子碰不得。碰大了,死的不是宁安王府,是大理寺自己。”
  “你想拉大理寺卿。”
  “不是拉他。”唐初南坐下,“是让他知道,办小比办大活得久。”
  晏子屿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夜风起了,把廊下那盏灯笼吹得转了半圈。
  “你这招,比我踹门好使。”他最后说了一句。
  唐初南没接。
  她把手放到玉佩上。
  凉的。
  三分钟。
  够了。
  今晚够了。
  明天大理寺那边会有新动作,成王府那边福安还会再动,皇帝的暗卫还会盯着,太皇太后在慈宁宫里等着听消息。
  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
  她也在走。
  只是她走得比别人慢。
  慢,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