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天降娘亲,世子殿下请认亲 > 第七十五章 乐安重了
  “我是你舅舅。”
  这五个字,在石室里回响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落在唐初南的耳朵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枯井,沉下去,没有声音了。
  她没动。
  火折子的光在两人中间摇摇欲坠,把那张满是疤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道从眼角到下巴的疤,在火光里像条蜿蜒的河,又深又狰狞。
  “……”
  唐初南把嘴唇抿了一下,手腕微微收紧,“我娘没有兄弟。”
  “她告诉你的?”
  “她自己说的,她说她不记得家里有什么人。”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笑,那笑声闷在胸腔里出不来,听着不像是高兴,更像是什么东西积了太久,终于松动了一道缝,“她不是不记得,她是不让自己记得。”
  他往石室里走了两步,把背靠在石壁上,长腿伸开,慢慢滑坐下去,像个极度疲惫的人,“站着累,你也坐吧。”
  “我站着。”
  “随你。”
  火折子的光更暗了,唐初南把它举高一点,看清他手腕上的疤——和画像上一样,从腕骨延伸到小臂内侧,不是新伤,旧的,早已皮肉平复,可那道白色的疤线,触目惊心。
  “二十年前,”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稳,“你为什么杀秦婉柔?”
  男人眼皮抬了一下,“谁告诉你我杀的?”
  “严太监亲眼看见,你掐着她的脖子,套上绳子,把她拖到枯井边。”
  “严太监。”男人喃喃了一声,“那个老东西还活着,没被灭口,挺难得的。”
  “你没否认。”唐初南盯着他。
  “我否认什么?”男人仰起头,看着石室顶端,“我是掐过她的脖子,可她没死在我手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男人侧过脸,看向唐初南,眼神平静得不正常,“我在逼她说出你娘的下落。她不说,我下了手,可我没打算杀她。真正杀她的人,是从另一边摸过来的,用她自己的手帕,在我背后把她勒死的。”
  唐初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
  “从另一边摸过来的……是谁?”
  “韩森。”
  “韩……”
  唐初南的声音卡住了。
  韩森。那个二十年前还是大理寺小主事的韩森,那个查过秦婉柔案的韩森,那个在手记里写“他杀了她、我看见了”的韩森。
  “可他手记里写的,是你杀的。”唐初南皱起眉头,“他眼睁睁看见你动的手——”
  “他看见的,是我动手逼问她,”男人平静地说,“他没看见我背后。他跑了,等他回过头,秦婉柔已经死了,他以为是我。”他停了一息,“这件事,对他来说,比较方便。”
  “比较方便?”
  “他当时才多大,刚进大理寺,查案的机会不多,若秦婉柔案定性为自尽,他这辈子可能就蹉跎了。若他亲眼目睹,有人证,这案子就是他一步登天的踏板。”男人手腕在膝盖上轻轻磕了两下,“可他没上报,他把卷宗压着,把信和玉佩都藏起来,等了二十年,等一个更值钱的机会。”
  “他在等我回来。”唐初南慢慢说,“他知道玉佩的事,知道我回来了,所以开始翻旧账——”
  “对。”
  “那你呢。”唐初南把火折子的光往他脸上凑了凑,“你逼问秦婉柔什么?你说你在找我娘的下落,找她做什么?”
  男人沉默了片刻。
  这个沉默拉得很长,长到唐初南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找她,让她回去。”
  “回哪去?”
  “回门那边。”他手腕上的疤在火光里泛着白,“你娘,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从门里出来,带着玉佩,在这里过了十几年,生了你。可她不该留这么久,留久了,门会起反应。那年我察觉到门在震动,察觉到要出事,就出来找她,让她回去。”他顿了顿,“她不肯。”
  “不肯……”
  “她说她有你,她不走。”
  唐初南的胸口猛地缩了一下。
  男人的声音还在往下走,平静的,克制的,像是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太多遍,翻到没有温度了,“我找了她三年,最后……她出事了,不是我,不是门,是旁的人动的手。”
  “旁的人。”唐初南把这三个字嚼了嚼,“太皇太后?”
  “不是她,是她背后的人。”男人终于站起身,拍了拍灰,“你娘知道门的秘密,知道进门能做什么,有人想用她打开门。她不从,就……”他没把那句话说完,只把后半截咽了下去,“就死了。”
  石室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安静,压得人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唐初南把火折子换了只手拿,手心里出了一层汗,“那玉佩,你说是让我娘带进来的,是谁给她的?”
  “我。”
  “你为什么要给她?”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要说,又像是觉得这会儿还不到时候,他转过脸去,看着石壁上的画,看了一会儿,“玉佩是通行的凭证,从门里出来,要带着它,才能顺利落地,不然会出问题。”
  “那边是什么地方?”
  “一个……”他顿了一下,寻词,“一个缝隙。两个世界中间的缝隙,没有时间,没有生死。进去的人,什么都不会有,也什么都不会失去,就在那里待着,直到被接出来,或者自己走出来。”
  “我在那里待了七年。”唐初南轻声说,“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男人声音极轻,“进去的人,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是……”他停顿了一下,“就像是从来没活过那段时光。”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送进去?”唐初南抬头看他,“七年前,在破庙,你有别的办法救我吗?”
  男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唐初南以为他不答了。
  “没有。”
  就两个字。
  “没有别的办法,”他声音发涩,“那些人把你塞进棺材,失血太多,就算我把你从棺材里救出来,你也活不了。那时候门是开的,门缝里有缓劲儿,进去能止住气血,让你撑住。”
  “然后七年后你再把我接出来。”
  “嗯。”
  “可七年了。”唐初南忽然说,“七年,乐安都长这么大了,晏子屿头发都白了……”
  她没再往下说,可那话里的意思,连石壁都听明白了。
  男人垂下眼,没有辩解,就在那里站着,肩膀微微塌着。
  唐初南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慢慢呼出去,“好。这些事,等我消化消化再说。”她抬起头,“现在,你来找我,是有事要说吧。”
  男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封信。
  信封泛黄,写着四个字——“南南亲启”。
  是她娘的字。
  唐初南的手抖了一下,伸出去,把信接在手里。入手轻得像一片叶子,可那重量,压在她手心,像压着一块铁。
  “她知道有一天会出事,”男人说,“早早写好了,交给我,让我……”他声音卡了一下,“让我找机会给你。”
  唐初南把信攥紧,没拆,就那么攥着,“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嗯。”
  “可她还是不走,还是留下来。”
  “嗯。”
  唐初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还有什么事。”
  “门。”男人说,“昨天慈宁宫的那扇门被你关上了,可关上的方式不对,是强关的,时间一长会反弹。加上太皇太后的那半块玉还留在凹槽里,被那股吸力带进去,早晚会出来,在门上形成一道裂——”
  “出来了会怎样。”
  “门会碎。”男人表情很平,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唐初南明白他说的不是小事,“门碎了,两边的缝隙塌掉,那边的东西,会漏过来。”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摇头,“我进过门,可我不是那边的,我不知道缝隙里有什么,我只知道,门要是碎了,麻烦大了。”
  唐初南把信收进袖子里,“怎么修?”
  “两块玉合在一起,从正面开门,再从里面封,”他说,“要有一个从那边来的人,才能真正封住它。”
  “从那边来的人……”唐初南慢慢回过神,“就是我。”
  “嗯。”
  “你是让我进那扇门,从里面把它封死。”
  “嗯。”
  “进去了,能出来吗?”
  男人沉默了比刚才更久的时间。
  那个沉默,已经是一个回答了。
  “有没有可能出来。”唐初南看着他,“说实话。”
  “有。”男人开口,声音低沉,“你娘能出来,你也能出来。可时间我没法控制,你可能会失去几天,也可能——”
  “也可能是几年。”
  他没说话。
  就是没说话。
  唐初南把手放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这会儿是热的,一下一下,像有心跳,“好,我知道了。”
  “你要想清楚,”男人说,“这件事,急不得,也拖不得。门的裂缝每过一天就会扩一寸,可你要进去,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好……可能再次失去这里的所有人。”
  石室里安静了下来。
  唐初南没有再说话,她往台阶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住,侧过脸,“你叫什么名字。”
  “……唐旭。”
  唐旭。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等我消息。”
  她踏上台阶,一步步往上走,越走越亮,直到钻出地面,迎面是灰白的天,风一下子扑进来,凉的,把脸吹得清醒。
  陈铮守在槐树旁边,看见她出来,猛地松了口气,“王妃!您没事!我差点以为……”
  “没事。”唐初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府。”
  “里头……”陈铮朝洞口望了一眼。
  “没什么。”
  马车在巷子口等着,唐初南上车,把信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膝上,就这么看着那四个字——“南南亲启”。
  是她娘的笔迹,撇捺带着细软的弧度,像极了她小时候见过的样子。
  她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多余的字。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折口轻轻揭开。
  信纸一共两张,叠着,她展开,从头看下去。
  “南南,你若看见这封信,说明娘出事了,那你别怪舅舅,他虽然做事横冲直撞,可心里是念着你的,他当年找过来,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我开口……”
  看到这里,唐初南的喉咙有点发堵。
  “……玉佩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些。娘不是要瞒你,只是这件事说来话长,娘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是好的,是娘这辈子做过的最值得的一件事。”
  “门的事,让你舅舅告诉你,他知道的比娘多。娘只嘱咐你一件事——”
  “不管进不进那扇门,都先把自己的事想明白。”
  “你喜欢晏子屿,娘知道,你以为你藏得好,其实你爹当年就看出来了,我们两个私底下还拿这事打赌,你爹说你不敢开口,娘说你开口了只是时机不对……”
  唐初南把信纸往下压,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所以啊,门的事是门的事,命的事是命的事,不要弄混了。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开了那扇门,是有些话说晚了,没来得及说出口。你别跟娘一样,你脾气比娘倔,可心里比娘软,别用倔劲儿跟自己过不去。”
  “剩下的,你都会的,娘不操心。”
  “南南乖。”
  落款没有名字,就是“娘”。
  就一个字。
  马车在青石路上咕噜咕噜地转,节奏均匀,把那一声声轻响,一下一下敲在唐初南胸口。
  她把信叠好,放回信封,收进袖子里。
  拿出玉佩,握在手心。
  热的。
  一下一下,很稳。
  “王妃,”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快到宁安王府了。”
  “嗯。”
  马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宁安王府的门出现在眼前,门上的铜环在日光里泛着暖意,两个守门的侍卫挺直腰背,一动不动。
  晏子屿站在门口。
  就是那么站着,没有进去,朝服还在,发间多了两丝散出来的乱,袖子往上撸了一截,看见马车,眼睛里的什么东西,一下子松动了。
  唐初南从车上跳下来,走过去。
  他没说话,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又回来,落在她脸上。
  “没事。”唐初南先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没再说别的,转过身,往里走,“乐安醒了,吵着要等你吃饭。”
  “知道了。”
  两人并排进门,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有节奏。
  “晏子屿。”唐初南忽然叫他。
  “嗯。”
  “有件事,等吃完饭,我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门的事。”她顿了顿,“和我娘的事。”
  晏子屿脚步慢了一下,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都是坏事吗。”
  “说不准,”唐初南想了想,“有好有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