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几秒。
赵宝珍像是怕我拒绝,急忙补充。
“房租还是从前的价,不翻倍,也不要抽成。水电我给你们单独装表,租约可以重新写。”
秀兰看向我。
若在几个月前,这些条件正是我们想要的。
可如今再听,只觉得讽刺。
“赵大姐,你不是说离了老街口,我们连三天都撑不过去吗?”
赵宝珍脸色一阵难堪。
“以前是我话说重了。”
“你不是话说重了。”
秀兰压着心里的委屈。
“你是断水断电,逼我们搬走。你还想扣下缝纫机和柜台,让你闺女接手现成的生意。”
赵宝珍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已经把她当初的自信打碎了。
她以为有铺面就有客人,有客人就能挣钱。
直到珍玲时装店关门,她才明白,铺面只能给人一个进门的理由,真正让人再来的,是货真价实的东西。
“是我贪心。”
赵宝珍终于低下头。
“铺子一直空着也不是办法。你们搬回去,对大家都好。”
我沉默片刻。
“我们不搬。”
赵宝珍猛地抬头。
“为什么?这里这么偏,屋子又小。老街口的铺子比这里强多了。”
我看了一眼祖传案板。
上面新添了许多剪痕,每一道都来自一件认真做完的衣裳。
“刚搬来时,这里确实偏。”
“可客人已经认得路了。”
“房租还可以再商量。”
“不是房租的事。”
我看向门外。
巷口的小木牌在风里微微晃动,几个拿着布料的客人正朝这边走来。
“老街的铺子是你的,你想收便收,想断水就断水。这里虽然不大,但租约清楚,水电独立。我们不用看谁的脸色。”
赵宝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就不想回老街?”
“想过。”
我坦然回答。
“刚搬来的头几天,一个客人都没有,我也想过自己是不是选错了。”
“那现在为什么不回?”
“因为苏记已经在这里重新扎下根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个客人进门后,自觉坐到长凳上等候。
有人拿着布料,有人来试衣,还有人送来一包新做的布扣。
小巷一下热闹起来。
赵宝珍站在门边,显得格格不入。
她终于明白,苏记已经不需要老街口了。
地段没有成就苏记。
反倒是苏记当年的红火,让她误以为那间铺子是一块能自己生钱的宝地。
赵宝珍低着头离开。
她走到巷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也没有金光闪闪的招牌。
只有缝纫机的嗒嗒声,剪刀裁过布料的咔嚓声,还有客人说笑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小巷深处传出去,踏实又热闹。
老街上的铺子后来重新租了出去。
这一次,赵宝珍没敢再随意涨租。
听说她与新租客白纸黑字写清了水电、租期和店内物品,再也没提过抽成。
赵曼玲也没再做成衣生意。
仓房里最后几件卖不掉的外套,被赵宝珍包起来压进箱底。
那块裂了金漆的招牌,则被拆成木板,垫在了杂物架下面。
苏记越做越稳。
起初只有老客辗转找来,后来是老客带亲戚,亲戚又带同事。
再往后,附近的人做新衣、改旧衣,遇上难活急活,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苏记。
有人嫌地方远。
老客便笑着说:“远是远了点,可衣裳穿在自己身上,多走几步不吃亏。”
我仍旧每天站在祖传案板后。
左手压布,右手推剪。
秀兰仍旧坐在缝纫机旁,锁扣眼、缝里衬,偶尔抬头招呼客人。
订单多了,我们也没有赶工糊弄。
肩膀低半寸,便把里衬垫平。
腰身宽一寸,便把版样重新收好。
老人怕冷,棉花便铺得轻软暖和。
姑娘出嫁,衣摆和袖口便做得更仔细些。
每一笔工钱,都挣在针脚里。
每一个客人,也都留在手艺上。
又是一年腊月。
福安巷外寒风呼啸,巷子里却停满了自行车。
苏记裁缝铺中,煤炉烧得通红,长凳上坐满了等着试衣的人。
墙上的订单牌从第一排挂到最后一排,隔壁屋里的缝纫机响个不停。
一个妇人抱着布料,焦急地挤到案板前。
“苏师傅,我闺女过年结婚,这件大衣可千万不能耽搁。”
我低着头,剪刀沿粉线稳稳推过。
咔嚓几声,布料齐整落下。
“放心。”
我抬起头,语气还是和从前一样沉稳。
“苏记接下的活,从不耽搁。”
门帘被寒风吹起。
小巷深处,招牌轻轻晃动。
那上面没有烫金大字,也没有鲜艳红绸。
只有朴朴素素的四个字。
苏记裁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