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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周砚书来接我回苏家。
他仍记得我坐汽车会头晕,特意在座位旁放了一匣酸梅。
“城南陈记的。”
“你从前最喜欢。”
我拿起一颗,忽然想起两年前。
那日我刚唱完戏,霍沉舟带人堵住后台。
周砚书也这样护在我身前。
可霍家的人将他拖开时,他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我的手。
他说:
“云笙,你先跟他走。”
“我会想办法接你回来。”
我信了。
所以进霍府的第一年,我夜夜等着苏家来人。
后来父亲得了霍家的铺面,弟弟进了军政府,周砚书也成了商会的新会长。
便再没有人提过接我回去。
汽车停在苏家门前。
母亲匆匆迎出来,一把抱住我。
“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
她哭得厉害,却始终用披肩遮着我的脸。
“快进去。”
“若叫邻居看见,明日的丧事还怎么做?”
堂屋已经挂满白幡。
正中央停着一口黑漆棺材。
父亲正拿着木尺,在棺木内侧比量。
见我回来,他将木尺递给寿材铺的伙计。
“人回来了,正好试试。”
“免得明日入殓时,才发现宽窄不合。”
母亲连忙拦了一句:
“云笙才进门,连口热茶都没喝。”
父亲皱起眉。
“丧事明日就办。”
“现在不试,难道等出殡时再让人重做?”
周砚书扶着我躺进棺木。
里面很窄。
我只能将双手贴在身侧。
他低声安慰:
“忍几个时辰。”
“出了城,我亲自开棺,送你去码头。”
母亲也连忙道:
“棺材底下铺了软褥,不会硌着你。”
他们说得这样仔细。
大概早已排练过许多遍。
我坐起身,看见桌上放着一张写好的讣告。
上面说,名伶苏云笙不堪强权凌辱,于成婚前夕服毒自尽,以死保全苏氏门风。
父亲拿起讣告。
“你死了,苏家便能洗掉卖女求荣的骂名。”
“你妹妹下个月要议亲,也不会再被人指指点点。”
母亲握住我的手。
“都是写给外人看的。”
“你人在南洋好好活着,还在意这些做什么?”
周砚书也劝我:
“霍沉舟肯放你走,已经不容易。”
“换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未必是坏事。”
他们都说,这是为我好。
我若是不肯,倒像是我不识好歹。
我看向母亲。
“到了南洋,我还能写信回来吗?”
她的手猛地一僵。
父亲先开了口。
“不能。”
“死人怎么能写信?”
“那我能回来看看吗?”
周砚书沉默片刻。
“等过几年,风声淡了再说。”
“你们会去看我吗?”
屋里没有人回答。
我低头看向桌边。
那里放着一只皮箱,里面装着霍家送来的银票。
父亲察觉我的目光,立即解释:
“这不是卖你的钱。”
“霍大帅说,是给苏家的补偿。”
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
周砚书将那匣酸梅推到我面前。
“云笙,你别怨我们。”
“两年来,因为霍大帅,苏家受了多少闲话,我也背了夺妻之辱。”
“只要这场丧事办完,大家就都能重新过日子。”
我看着那颗酸梅。
他竟还记得我晕车。
却忘了两年前,我被塞进霍家的汽车时,也曾隔着车窗看过他。
那时我一直在等他追上来。
哪怕他说一句别走,我都会不顾一切地跳下车。
可他没有。
如今他终于来接我了。
却是要亲手送我进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