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一年后,梨树开花了。
  周砚书在墓前站了整整一日。
  他带来的酸梅放在碑边,一颗也没有少。
  “云笙,今年没有来晚。”
  他说完,自己却笑了。
  苏云笙活着时,他总说等一等。
  等他有能力。
  等他安排好一切。
  等下一次梨花开。
  如今他终于什么都有时间做了。
  可最想等他的人,已经不在。
  苏家也搬离了原来的宅子。
  父亲病了一场,头发白了大半。
  他不再提门楣。
  母亲每日守着苏云笙留下的香囊,逢人便说自己有个会唱戏的女儿。
  可旁人问她女儿在哪里,她便再也说不出话。
  妹妹的亲事拖了很久。
  临出嫁前,她去了墓前。
  “姐姐,小时候你替我交过学费,也替我挨过父亲的打。”
  “可你回家那日,我躲在房里,没有出来见你。”
  “我怕别人知道,你还活着。”
  她将自己的红盖头放在碑前。
  “这门亲事,我不要了。”
  “我会自己养活自己。”
  苏云笙没有听见。
  但这是苏家第一次有人为了她,放弃自己的好处。
  霍沉舟用那座被砸过的戏园,办了一所女子戏班。
  无家可归的女孩可以免费学戏,也可以随时离开。
  他立下一条规矩。
  戏班不卖人。
  任何人都不能用一张契约,决定另一个人的一生。
  开园那日,小满登台唱了苏云笙最喜欢的一出戏。
  她没有改名。
  也没有模仿苏云笙。
  霍沉舟坐在第一排最中间。
  身旁留着一个空位。
  有人问他给谁留的。
  他没有回答。
  唱到最后,小满忽然停下。
  她从戏服中取出一封信。
  那是整理苏云笙遗物时,从梨花香囊的夹层里找到的。
  信上只有几行字。
  “我不去南洋。”
  “你们不必寻我,也不必替我后悔。”
  “我不要谁陪我死。”
  “我要你们都活着。”
  “活着记住,是你们亲手送我进了棺材。”
  霍沉舟低下头。
  周砚书闭上眼。
  苏家人坐在最后一排,谁也没有出声。
  这便是苏云笙留给他们的判词。
  不是偿命。
  也不是原谅。
  是让他们往后每一个平安顺遂的日子,都记得她本来也可以活着。
  戏园外,梨花被风吹落。
  留声机中再次传出苏云笙的声音。
  清亮,婉转。
  像两年前那个夜晚,她站在台上,水袖轻扬,满堂喝彩。
  那一次,无人替她落幕。
  一曲唱完,台下久久没有人离开。
  霍沉舟看着身旁的空位,轻声道:
  “云笙,该返场了。”
  可她没有回来。
  后来很多年,北平仍有人唱苏云笙唱过的戏。
  霍沉舟终身未娶。
  周砚书也再没成家。
  苏家每年都在梨花开时祭她。
  他们终于都学会了舍不得。
  只是这一次,苏云笙再也不必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