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入夏以后，霍府变得很安静。
霍沉舟遣散了大半佣人。
苏云笙住过的院子一直空着。
他不许人动里面的东西。
那件被拆毁的海棠戏服，被送回苏州。
十几名绣娘修了三个月，才将断裂的绣线重新接好。
唯独领口的珍珠无法补齐。
霍沉舟找遍北平，也没有找到相同的一盒。
副官提醒他：
“那些珍珠都在沈小姐手里。”
霍沉舟沉默片刻。
“不必找了。”
不属于苏云笙的东西，她到死都没有要。
他又何必替她拿回来。
唱片也被一张张修复。
碎得最厉害的那一张，只剩下半段。
留声机转动时，先是她的唱腔。
随后是他的声音。
“以后老了，再拿出来笑你。”
唱片到此戛然而止。
霍沉舟听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他曾想过和她一起变老。
只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小满离开霍府前，将那方兰花手帕还给他。
“姑娘绣错过三次。”
“她夜里拆线，舍不得点灯，怕惊动您。”
“后来眼睛疼了好几日。”
霍沉舟握着手帕。
“她为什么绣兰花？”
小满红着眼睛。
“她说您喜欢。”
霍沉舟怔住。
他从未喜欢过兰花。
只是沈明珠喜欢。
他年少时送过几次，府中人便都以为兰花是他的喜好。
苏云笙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随身带着那方手帕，便偷偷高兴了很久。
小满走后，霍沉舟独自在院中坐了一夜。
第二日，他去了苏云笙的墓前。
周砚书也在那里。
两人见面，没有争吵。
从前他们一个强抢，一个退让。
都以为苏云笙该属于自己。
直到她死了，他们才明白。
她从来不是谁的东西。
周砚书靠着墓碑，低声道：
“若那天我不扶她进棺材，她便不会死。”
霍沉舟看着碑上的名字。
“若两年前我不带走她，她也不会死。”
“可她那时愿意跟你走吗？”
“不愿意。”
霍沉舟答得很慢。
“她哭了一路。”
周砚书闭上眼。
霍沉舟也没有再说。
他们谁也不比谁无辜。
那日傍晚，沈明珠来过一次。
她要离开北平，临走前将那盒珍珠放在墓前。
“沉舟，我没有想让她死。”
霍沉舟没有看她。
“她也没有害过你。”
沈明珠站了很久。
最终独自离开。
霍沉舟拿起那盒珍珠，却没有放进戏服。
他将它们埋在墓边。
“云笙，不是你的东西，我不替你留。”
“我欠你的，也还不了。”
风吹过新种的梨树。
没有回应。
从前苏云笙总等别人替她安排一生。
如今她终于自己选了一次。
只是她选的，是离开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