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苏云笙的丧事最终还是办了。
  只是讣告被霍沉舟亲手改了。
  上面没有“不堪凌辱”,也没有“以死全节”。
  只有一句:
  苏云笙,北平名伶,殁于民国二十五年春,年二十二。
  父亲不同意。
  “若不写清她为何而死,苏家的名声怎么办?”
  霍沉舟当着他的面,将原来的讣告烧了。
  “她死了,你还要拿她的清白给苏家铺路?”
  父亲不敢再说。
  出殡那日,半座北平城的人都来了。
  有人是来看热闹。
  有人是听过苏云笙的戏。
  戏园门口挂满白布。
  从前她登台,一票难求。
  如今台上空着,台下却坐得满满当当。
  留声机里放着她最后一张完整的唱片。
  唱到一半,仍能听见霍沉舟的声音。
  “慢些,别伤了嗓子。”
  那时的苏云笙笑了一声。
  “你怎么比班主还烦?”
  短短一句,满堂寂静。
  霍沉舟坐在第一排。
  他从前不许旁人多看她一眼。
  如今所有人都在听她的声音。
  他却再也见不到她。
  棺木下葬前,母亲终于扑了过去。
  “再让我看看她。”
  “我只看一眼。”
  她伸手想推开棺盖。
  父亲却拉住她。
  “时辰到了,别误了下葬。”
  母亲猛地甩开他的手。
  “云笙喝药时,你也这样催她!”
  “她才回家一日,你便让她试棺材!”
  父亲脸色铁青。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可云笙不是这个家里的人吗?”
  母亲哭得跪在地上。
  直到现在,她才想起苏云笙小时候。
  那时家里穷,云笙每天只吃半个馒头,把剩下的留给弟妹。
  进戏班后,她的手常被戒尺打肿。
  每次回家,她却只说班主待她很好。
  苏家靠她过了十年好日子。
  最后却连她的一封信都不肯收。
  苏家的银票被霍沉舟全部收回。
  父亲的铺面也被查封。
  弟弟丢了军政府的差事。
  妹妹原本定好的亲事,当日便退了。
  父亲坐在空荡的堂屋里,仍不明白。
  “她不过死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来怪苏家?”
  母亲看着那口早已空下来的棺材,低声道:
  “因为她本来不用死。”
  周砚书辞去了商会会长的位置。
  没人逼他。
  他只是再也坐不进那间办公室。
  那把椅子,是霍沉舟夺走苏云笙后,他用沉默换来的。
  从前他坐得心安理得。
  如今每坐一次,都像看见她隔着车窗,等他追上去。
  可他一次也没有追。
  送葬结束后,他独自留在墓前。
  他在墓边种下一棵梨树。
  “云笙。”
  “这次我等花开。”
  碑上的名字安静无声。
  她等他的时候,他没有来。
  如今换他等了。
  可她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