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抬起布满老茧的手,似乎想摸他的脸。
苏珩眼底刚亮起希望,母亲便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你要把棠儿卖进青楼时,可曾想过她也是我们养大的?”
苏珩捂住脸,哭声卡在喉咙里。
苏川被卸掉双臂,仍挣扎着朝我冲来。
“全怪你,你乖乖把公主之位让出来,谁都不会有事!”
谢沉一脚踹中他膝弯,将他按跪在我面前。
我的伤口已经疼得麻木,心里却出奇平静。
“你们犯下的罪,从来没人逼迫。”
苏川仰头瞪我,额角青筋根根凸起。
“我在战场杀敌无数,皇上不能为一个女人杀我!”
皇上冷冷看向他。
“你用军中手段折磨守陵女,用佩刀威胁证人,朕留你才是辱没将士。”
苏川终于闭上嘴,脸上只剩死灰。
苏砚一直沉默。
直到禁军准备押走众人,他才挣开身旁侍卫,缓缓走到我面前。
“阿棠。”
这个称呼从他口中吐出,温柔得如同过去二十年。
他抬起手,想替我擦去脸上的血。
我偏头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是被吴婉蒙骗,做错的事可以弥补,你替大哥向皇上求一次情。”
他的声音很低,眼眶也红了。
“我们毕竟做了二十年兄妹。”
我盯着他指间残留的药渍,忽然想起祖祠里的鞭子。
“你让我忍一忍,还说等吴婉受封便给我留一条活路。”
苏砚嘴唇发颤,急忙向前半步。
“我当时以为你抢了她的人生。”
我抬手撕开衣领,露出肩背上尚未结痂的鞭伤。
“你敢做不敢认?她是不是苏家人你不清楚吗?”
他的脸瞬间惨白。
我将玄铁令放到他掌心,又一根根合拢他的手指。
“你们要我做洗脚婢赎罪,现在轮到你们去诏狱赎罪了。”
苏砚忽然跪下,死死抓住我的裙摆。
“阿棠,我会把命赔给你,求你别说不认我!”
我用染血的手指掰开他的手。
“鞭伤会结痂,断掉的情分接不回去。”
禁军拖走苏砚时,他第一次彻底失去从容。
他嘶哑地叫着我的名字,指甲在泥地里划出数道血痕。
我没有回头。
苏砚主导冒封之事,指使侍卫对我用刑,又亲手提供哑药,被剥去全部功名,押入刑部等候复审。
他隔着囚车望着我,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
我认得他在叫阿棠。
吴婉忽然撞开押送她的侍卫,跪在我的马车前。
她曾经精心养护的脸沾满泥污,右肩假胎记也烂成了紫红伤疤。
“我愿意给你做洗脚婢,求你留下我的命!”
她伸手想抓我的鞋面。
谢沉用刀鞘将她的手压回泥中。
我掀开车帘,看着她因疼痛扭曲的脸。
“你抢走令牌时,可曾想过给我留命?”
吴婉疯狂磕头,额头很快磕出鲜血。
“都是四个哥哥逼我的,我只是想活得尊贵些!”
我放下车帘。
“你想要的尊贵,要用二十年的膝盖和鲜血去换。”
囚车渐渐远去,苏砚的呼喊也被百姓骂声淹没。
父母跪到我面前,请罪的声音苍老而颤抖。
他们当年受宗族胁迫,将亲生女登记为养女,又为寻找原谱被追杀十年。
我扶起母亲,却没有说原谅。
他们的软弱让我受尽折磨,冒死归来也确实救了我的命。
有些账需要慢慢算,有些伤无法用一句骨肉亲情抹平。
皇上命周全捧来金册与公主冠。
“苏棠守陵二十载,救驾有功,血脉与功绩皆已查明,今日依先帝旧约正式受封。”
我跪下接过金册,冰冷金面映出满是伤痕的脸。
四周百姓一同跪拜,呼声震得墓前纸钱纷纷扬起。
皇上亲自将我扶起。
“苏府已经查封,朕另赐公主府,你不必再回那个地方。”
我握紧玄铁令,看向守在身侧的谢沉。
他曾因血脉命令迟疑,如今却将刀横在我与所有恶意之间。
“守陵司可愿随我走?”
谢沉单膝跪地,刀柄重重抵上胸口。
“属下此生只认真正的守陵女。”
我登上步辇时,远处传来刑部落锁的沉响。
苏砚曾说,等吴婉受封,便让我做她的洗脚婢赎罪。
如今公主仪仗穿过长街,他们四人却戴着镣铐跪在囚车里。
我没有掀帘看他们。
二十年的守陵路,我一步一步跪完了。
余下的人生,再无人能逼我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