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河看着沈望山，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他知道沈望山在拉他下水——以前他们的关系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沈望山给他政绩，他给沈望山空间，彼此心知肚明但谁也不说破。
但现在沈望山要的不再是默契，而是明确的站队。
只要顾长河点了这个头，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顾长河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沈董，你说的这些我理解。但是我觉得你可能忽略了一件事——江若岚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的背后是省厅，省厅的背后是省里。如果省里真的下决心要查义安的问题，光靠拖和挡，是拖不住的。”
沈望山微微眯起眼睛：
“那顾市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与其被动地挡，不如主动地给她一个‘答案’。”顾长河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
“她想查什么？查丰茂集团涉黑？那就找几个替罪羊给她抓。
义安这么大，涉黑的不止你一家，你把那些跟你不相干的人推出来，让她抓几个，该判的判，该关的关，她有了战果，省厅那边有了交代，案子自然就结了。
等案子结了，她的任务完成，调回省厅，义安还是原来的义安。”
沈望山听完，笑了。他的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丝隐隐的警惕。
他欣赏顾长河的脑子——这个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男人，对体制的运行逻辑了如指掌，知道怎么给上级一个交代，知道怎么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同时也让沈望山意识到，顾长河在关键时刻一定会选择保护自已，而不是保护任何人。
“顾市长果然高明。”沈望山端起茶杯，敬了一下，
“不过，替罪羊我有的是，关键是江若岚这个人——她不像是那种会满足于抓几个小喽啰的人。她盯上的，恐怕不是替罪羊能打发的。”
“那是因为她还没碰过壁。”顾长河的语气依然平淡，
“一个人碰了壁，就知道疼；疼了，就知道收手。她现在横冲直撞，是因为还没吃过亏。让她吃几次亏，她自然就知道分寸了。”
沈望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突然明白了顾长河的策略——不是挡，不是拖，而是用规则的墙壁去消耗江若岚的锐气。
让她在规定和流程的迷宫里撞得头破血流，让她发现每一条路都走不通，每一个人都不配合，她自然就会变成一个“正常”的公安局长——该开会开会，该批文件批文件，不再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听顾市长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沈望山笑着给顾长河续茶，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三个月之内，我会让江若岚抓到足够多的‘战果’，多到足够让她体面地离开义安。至于在程序上——”
“程序上的事情，我会处理好。”顾长河打断他，显然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
“但我有一个条件。”
“顾市长请讲。”
“江若岚不能出任何人身意外。她是省厅派下来的人，在义安的地界上出了事，不管是谁干的，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我。所以，”顾长河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沈望山，
“你的人，不能碰她一根头发。你们的较量，必须全部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进行。”
沈望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顾市长放心，我沈望山是正经商人，怎么会做违法的事情？江局长在义安的人身安全，我沈某人以人格担保，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
顾长河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
“时间不早了，下午还有会。沈董留步。”
沈望山把顾长河送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门完全合上之后，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了笑容下面那张冰冷的脸。
“全部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他重复了一遍顾长河的话，然后冷笑了一声，
“老狐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怕火烧到你身上。
你让我用法律的手段对付她，意思就是——你不动用自已的权力，让我用我的方式去消耗她。赢了，你坐享其成；输了，你全身而退。”
周文轩走上前来，低声问：
“山哥，顾长河这条路，能走吗？”
“能走，但不能全信。”沈望山转身走回会客室，重新坐下，
“他想让我冲锋陷阵，自已坐在岸上看戏。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指望他能干什么。他在程序上帮我们拖一拖就够了。真正要解决江若岚，还得靠我们自已。”
“那赵彪的事……”
沈望山的目光冷了下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找人在里面动手。做得干净一点，要像是意外——打架斗殴也好，突发疾病也好，总之不能让人看出是他杀。”
周文轩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
“可是山哥，万一赵彪已经跟江若岚说了什么——”
“那就更不能让他活到开庭。”沈望山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一个死人是不能出庭作证的。只要赵彪死了，江若岚手里那些线索就全部断了。她可以把所有怀疑指向我，但只要没有直接证据，她动不了我一根毫毛。”
下午五点，江若岚正在办公室里翻阅陆铮送来的涉丰茂案件编年表，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周沛。
“若岚，你让我查的方学文和顾长河的资料，有眉目了。”周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凝重，
“先说方学文——他名下的财产倒是很干净，名下只有一套房改房和一辆开了八年的捷达。
但他老婆李翠兰名下有一家商贸公司，主营业务是政府采购。
过去五年里，这家公司通过义安市政府采购平台拿到的订单总金额超过六千万，其中大部分都是来自方学文分管的治安和经侦系统的装备采购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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