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花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已粗糙的手背。
然后她开始说了,语气异常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和自已无关的事。
“他负责‘清场’。这是他们的话,不是我的。
‘清场’就是找那些不听话的废品站老板一个一个地谈,让他们加入,不愿意的就打,打完了还不愿意就用更狠的。
丁有田负责动手,耿长喜负责跑腿,马彪和罗大勇一个开车一个望风。
他们最先找的是城东老槐树底下一个姓孙的老头,那老头收了十几年废品,不想加入,丁有田就用老虎钳夹掉了他一颗门牙。
老头疼得跪在地上求饶,第二天就去外地投奔儿子了,现在还没回来。”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攒够力气继续往下说:
“然后是一个叫孟老三的,在城东菜市场北边开了个小废品站。孟老三也不愿意,丁有田就带着一瓶硫酸去了,当着他的面浇在他的三轮车和打包机上。
孟老三吓得腿软,报了警,但报了案之后又撤了——丁有田让人带话说,再敢报警就浇在他脸上。
孟老三现在每个月乖乖交两千块钱保护费,一分不少。”
江若岚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这些受害者的名字和遭遇,有些已经出现在专案组的排查材料中,有些还是第一次听到。
她抬起头,看着刘金花:
“你男人有没有说过一个叫宋宝根的人?”
刘金花的脸色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变了。
那种变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验证的恐惧——她显然知道这个名字,而且对这个名字有着某种本能的畏惧。
她把手里已经绞得不成样子的纸巾撕成了两半,攥在掌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
“宋宝根。他为这个人跟我发过火。
有一天晚上他喝酒回来,心情特别不好,嘴里一直在骂骂咧咧,说有个收废品的老东西不识抬举。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那个姓宋的在废品行当里混了好多年,手里有渠道,知道哪家的废铁能收、哪家的废铜是偷来的,本来想拉他入伙当军师,结果那老头一听就摇头,说这辈子不会再跟黑社会沾边。
丁有田觉得他看不起自已——他最恨别人看不起他。那天晚上他摔了杯子,踹了门,第二天一早就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有股味道,我问是什么味,他说是烧东西的味,让我别多问。”
“那股味道是什么样的?”
刘金花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
“不太好闻,又酸又呛,有点像那种老式厕所里的氨水味。
他在厕所里冲了好久的澡,把他身上那件工装扔在阳台角落里,我后来去洗的时候发现衣服上有几个被腐蚀出来的小洞,布料一搓就烂了,还有一股洗不掉的化学味。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我没敢再问他。”
江若岚和陆铮对视了一眼。
化学气味、腐蚀性小洞——那是高浓度烧碱挥发时留下的典型特征。
“那件工装还在吗?”
“在。他后来没穿过,就扔在阳台角落里,我没来得及扔。”
江若岚立刻让陆铮安排人去刘金花家里取那件工装。
然后她重新转向刘金花,目光里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专业性的专注:
“你是他老婆。你来举报他,你自已也要承担风险。你今天坐在这里,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了,你应该得到一些东西——不是钱,不是奖励,是你应该得到的知情权。
你丈夫那伙人手里可能还有别的事,不止是废品站。你知道他们下一步的计划吗?”
刘金花摇了摇头:
“他不跟我说这些。但我偷听过一次他们在房间里打电话。
那个瘸子马彪打的,好像是打给一个省城的人,叫什么‘董哥’。
马彪说废品站已经收拢得差不多了,城东这片基本拿下了,问能不能把建材那块也放给他们做。
电话那头的人好像骂了他们一顿,让他们别太贪,先把废品这块稳住。马彪挂了电话之后很不高兴,说那姓董的胆小如鼠。
耿长喜也在场,他也骂了,说什么‘丰茂那么大的盘子他们都能吞,董建民一个副局长胆子还不如沈望山家里一条狗’。就是耿长喜说的这句话。”
“耿长喜说这句话的时候具体是怎么说的?”
刘金花想了想,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他就是这么说的——‘沈望山家里一条狗’。不是骂人的语气,就随口一说,他们这伙人经常拿丰茂的旧事说事,好像跟沈望山还有某种联系。”
沈望山已经死了半年了。
董建民因为冯婉秋案和段鹏飞的供述正在被纪委审查。
但这两个名字出现在同一句话里,而且是以一种如此随意的口吻,让江若岚敏锐地觉察到——她一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的地方,就在这句话里。
耿长喜用“董建民”这个名字指代了一个比城管局副局长更大的角色,而这个角色在省城,控制着建材行业的某种资源,同时对这些刚出狱的小喽啰有指挥权。
而段鹏飞——段鹏飞是城西的,耿长喜和丁有田在城东。一条街上同时有两拨人,一拨依附董建民搞装修材料,一拨直接受省城“董哥”指挥搞废品回收。这两个“董”是不是同一个人?
“刘金花,你听到的‘董哥’,是‘董建民’还是‘董哥’?”
刘金花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忽然说:
“是董哥。对,他们叫的是董哥,不是董建民。
耿长喜那句话后来还补了一句——‘董建民算个屁,董哥才是真正的大腿’。对,就是这个,两个董。
他说‘董建民算个屁,董哥才是真正的大腿’。我分不清这些姓董的,以为是同一个人,但他说了两个不同的名字。”
两个姓董的。
一个在义安当城管局副局长,已经被纪委查了。
一个在省城,是这些刚出狱的外围人员幕后真正的操纵者。
沈望山死了,聂世昌倒了,但这些姓董的,还在。
“还有一个问题。你丈夫和他的同伙们有没有提过一个叫‘东山’的地方?或者跟东山有关的任何事?”
刘金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我没听过。但你这么一问,我想起一件事——丁有田有一个小本子,他塞在枕头底下,有一次我换床单的时候翻出来看了一眼。
他发现了之后特别生气,差点打我。我没看清里面写的是什么,只在封面上看到过一个字——好像是个‘裴’字。也可能是‘赔’,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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