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岚从警戒线里走出来,站在河道的土坡上,看着远处城北的方向。
从这条废弃河道往北看,能看到城北老城区的轮廓——那片低矮的灰砖平房和红砖楼房交织的区域,就是范家面馆和老陕面庄所在地。
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淡淡的面香,不知道是从哪家面馆飘出来的,很快就被河道的焦糊味盖住了。她说:
“当然,他也可以叫帮手,或者他雇了人。
但目前我们还不知道那条围裙是怎么出现在现场的,也不知道郭瘸子的那几个牌友能不能在反复审讯中坚持住。先让老方把他传唤到派出所,围裙碎片和范长河的冲突记录足够启动正式询问了。
还有,去查范长河的手机通话记录和最近一个月的银行流水。
一个面馆老板被人掐死焚尸,凶手用汽油烧车,随身物品全部被烧干净了——凶手是想毁掉什么?还是想掩盖什么?范长河最近跟谁联系过?有没有大额资金往来?”
陆铮记下来,正准备打电话安排,江若岚又加了一句:
“另外,再查范长河面馆的原料供应商。他用的面粉、牛肉、调料都是从哪进的?跟谁签的合同?范长河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供应商发生过纠纷?我不能忽视另一种可能——有人不想让他在城北继续开这家面馆了。”
下午两点,城北派出所的询问室里,郭瘸子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姿态松散得像是在自已家客厅里喝茶。
他五十出头,瘦得跟一根风干的腊肉似的,皮肤黑黄粗糙,脸颊凹陷,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他的右腿膝盖以下是空的——
十几年前在矿上被落石砸断的——裤管塞进一只旧得掉了漆的假肢里,假肢的踝关节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来回蹭,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老方把一杯水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然后笑嘻嘻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江若岚和陆铮,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
“哟,江局长亲自来了?范长河的事我听说了,太惨了,好好一个人怎么就遭这种横祸呢。我跟他是同行,虽然平时有点小矛盾,但说到底都是做面馆生意的,也算是兄弟。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我全力配合。”
“郭瘸子,范长河失踪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我店里啊,跟我几个老哥们喝酒打牌,打到凌晨两点多才散。老方已经问过我了,我也跟我那几个哥们说了,他们都给我作证。
我跟范长河的事那是上星期的事了,吵完也就完了,我郭瘸子在城北混了这么多年,犯不着跟一个卖牛肉面的过不去。”
江若岚把一个透明证物袋放在桌上推过去。证物袋里装着那片从老河道焚车现场提取的烧焦布料残片,上面那个残缺的“庄”字在询问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在范长河面包车被烧毁的现场发现的,距离车辆不到十米,面料和印刷工艺跟你们店里的围裙完全一致。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围裙碎片会出现在范长河被烧死的现场?”
郭瘸子的笑容僵住了。他的脚不再晃了,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了。他盯着那片布料看了几秒,然后忽然拍了一下大腿,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
“我想起来了!我那围裙——你们知道,我们店里围裙是批发的,一模一样的围裙城北好几家饭馆都在用。批发市场的老刘你认识吧?
他那店里这种围裙一年卖几百条,谁都能买。别人买了穿着去老河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这条围裙上的油渍呢?”
江若岚翻开技术科刚送来的快速检测报告,“围裙上有油渍残留,技术科做了油脂成分分析。
不同面馆用的油配方不一样——范家面馆用的是纯牛油,你们老陕面庄用的是混合油,百分之六十的菜籽油加百分之四十的棉籽油。
这块围裙上的油渍成分和你店里那桶混合油的成分完全匹配。你还要说这是别人买了跟你一样的围裙、沾了跟你店里一样的油,然后穿着它去老河道烧了范长河的车?”
郭瘸子的手开始发抖了。他端起水杯又放下,嘴唇翕动了好几次,脸上那种油滑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陆铮把一张范长河的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的范长河系着蓝色围裙,站在热气腾腾的锅灶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对着镜头憨厚地笑着。
“你跟他当街吵完架之后,你对他说了一句话——‘你等着,早晚让你在这条街上做不下去’。这句话是你亲口说的,街坊邻居都听到了。
你说完之后一个多星期,范长河就被人掐断了脖子、烧死在车里。你要说自已跟这件事没关系,那就把那天晚上的经过从头到尾再说一遍——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人说的话,不要有一丝一毫的遗漏。”
郭瘸子低着头,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地掉在铁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过了很久,他用一种跟刚才完全不同的、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开口了:
“我是说过那句话。我承认我恨范长河。他抢了我的生意,我面馆开了十几年,以前这条街上只有我一家面馆,方圆几里的人都来我这儿吃面。
后来他来了,他的面比我便宜,牛肉比我放得多,客人都跑到他那边去了。我不服气,我就找人想教训他一顿,让他别太狂。但我找的人还没动手,他就死了。围裙的事我不知道,不是我干的。
但我怕你们怀疑我,所以我让我那几个老哥们帮我串供。我就干了这些。人不是我杀的,车不是我烧的,你们要抓杀人犯,抓错人了。”
他忽然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江若岚,“你们再查查别人。范长河得罪的人不只是我一个。”
江若岚和陆铮对视了一眼。陆铮往前探了探身:“还有谁?你既然开了口,就别藏着掖着,一次性全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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