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扫黑:女局长 > 第157章 小角色的重量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天晚上我在哨位上值夜班,发现有人在边境线上偷运违禁品。
  我追上去,那人抽出一把匕首,刀刃从我的虎口一直划到手腕,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我的整只手套都浸透了。
  我用左手夺下他的刀,用右手按住他的脖子把他压在铁丝网上,一直到战友们赶来。后来我被通报表扬,还立了个人三等功。
  那张奖状现在还在我老家我妈的床头柜里放着。我妈逢人就拿出来给人家看,说我儿子在部队立过功。她不知道我现在坐在这里,坐在这把椅子上,手腕上戴的不是军功章,是手铐。”
  江若岚没有打断他,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
  她知道这个男人在跟自已较劲——跟八年前那个用左手夺刀的边防战士较劲,跟八年来用右手藏疤的正宏地产安全顾问助理较劲。
  “去年有一次我回家探亲,我妈拉着我坐在她床边,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那张奖状给我看,说这是咱家最值钱的东西。
  她问我,在省城工作辛不辛苦,我说不辛苦,就是坐办公室,喝喝茶,整理文件。
  她又问我,单位领导对我好不好,我说好,比部队还照顾我。她说那就好,她每天给我烧香,让我在省城平平安安的。”
  马文博的声音哑了,他的左手捂住了自已的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眼眶通红但没有哭,用一种忽然变得很平静的语气说,“江局长,我愿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不为减刑,不为立功,就是为了让我妈下次来省城看我的时候,我不用再骗她。”
  马文博的供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何秋兰案掩盖网络中最后一个锁着的房间。
  他交代,侯振邦在二零一五年四月初——也就是何秋兰坠楼案发生前不到一周——曾经在办公室里和顾正宏有过一次长时间的单独谈话。
  那天他在隔壁办公室里值班,听到侯振邦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顾正宏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顾正宏离开的时候脸色铁青,脚步很急,差点撞翻了走廊里的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侯振邦就把他叫进办公室,让他“准备一下应对突发情况的方案”,说是“顾总家里最近不太太平,可能会出点事”。
  他当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事,只是按照侯振邦的口头指示起草了一份应急预案提纲。
  几天后,何秋兰坠楼。
  他接到侯振邦的电话,让他立刻回公司,连夜起草了那份针对何秋生上访的应对方案,又配合侯振邦的要求制作了正宏物业的名片,用假身份去找周秀英施压。
  此后几年里,类似的“方案”他陆续写过不下十份。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越来越麻木,像是在背诵一份他已经反复核对过无数遍的货品清单,每一条都精确到日期、地点和具体金额。
  包括侯振邦通过公司财务以“安全咨询费”名义向多个政府部门工作人员定期打款的银行流水,以及顾正宏每次家暴何秋兰之后让公司司机去买止痛药和遮瑕膏的私人采购记录。
  他甚至连每次采购的时间和药店名称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自已就是那个司机——顾正宏每次打完老婆,都会让他去药店。
  “有一次我记得特别清楚,是二零一五年三月中旬,下午三点多,顾正宏打电话让我去他家里送一份文件。
  我到了之后敲了半天门他才开,脸色很不好,衬衫领口被扯歪了,扣子掉了一颗。他把文件接过去签了个字就让我走了,我出门的时候听到卧室里有女人的哭声,声音很小,压着的。
  我不敢多问,下楼开车去了最近的药店,买了一盒布洛芬和一管消肿药膏,让药店的店员用礼品纸包装好,然后交给顾正宏的私人秘书带进去。
  当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侯振邦在办公室里打电话,门没关严,我听到他跟电话里的人说——‘又动手了,这次比上次严重,眼眶可能骨折了。’”
  “你听到这句话之后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
  马文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对自已说,“我坐在我的工位上,打开电脑,继续写那份应急预案。我已经不是八年前那个在边境线上追歹徒的边防兵了。
  那份工作让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我活成了自已最看不起的那种人,但我告诉自已我只是一个小角色,所有决定都是上面的人做的。
  直到今天坐在这把椅子上,我才发现——小角色也是角色。如果当时我报了警,也许现在大家都还活着。”
  江若岚把这些关键证词与从正宏地产档案室提取的内部通讯录做了交叉比对。
  比对结果显示,顾正宏通过侯振邦建立的关系网至少覆盖了省、市两级公安系统内外的多名相关人员,包括但不限于法医孙建国。
  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侯振邦在省厅任职期间的老部下和老同事,碍于情面和权威接受了他的请托;另一部分人则直接参与了利益交换,定期接受正宏地产以各种名义输送的现金和实物。
  专案组对马文博供述中提到的所有涉案人员逐一进行了核查,省纪委对其中涉及职务犯罪的人员启动了立案审查程序。
  何秋兰坠楼案的复查结论在两个月后正式公布。
  省厅警务督察部门联合省纪委经过全面调查取证,认定八年前省城公安局城东分局对何秋兰坠楼案的定性存在严重失误。
  新的法医专家组根据原法医孟庆怀的补充证词、保洁员周秀英的原始证词录音、马文博关于顾正宏长期家暴何秋兰的供述、以及从正宏地产档案中提取的多份内部文件,认定何秋兰的死亡存在他杀的重大嫌疑——
  她在坠楼前曾与丈夫顾正宏发生激烈争吵,阳台上那把倒下的塑料椅子和她在生命最后时刻喊出的“你别过来”和“放开我”,均指向顾正宏在争吵中将妻子从阳台上推下或使其在恐惧中失足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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