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博被传唤到案的那天下午,省城下了一场急雨。
雨点砸在省厅专案组临时征用的询问室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枝叶乱摇,几片被雨水打落的叶子贴在玻璃上,像一双双摊开的绿色手掌。
他坐在询问椅上,左手搭在桌面上,右手垂在身侧,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那只垂着的手始终微微蜷着,虎口朝内,像是下意识地在遮掩什么。
三十二岁,理着干净利落的短发,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如果不是手腕上那副冰凉的手铐,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来参加商务会议的年轻白领。
江若岚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物业公司名片。
名片是八年前周秀英从那个自称物业人员的男人手里接过来的,她一直没扔,把它夹在那本老旧的挂历里,搬了两次家都没舍得丢。
名片上的公司名称是“正宏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头衔印的是“客服部经理”,名字一栏写着“马文博”。
赵锐从正宏地产人事档案里调出来的入职记录显示,马文博从二零一五年三月开始担任侯振邦的专职助理,在此之前他从未在任何物业公司工作过,名片上的头衔是虚构的。
江若岚没有急着开口。
她把那张装在证物袋里的名片放在桌上,推到马文博面前,让他自已看。
马文博低头看了一眼名片,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嘴角的弧度维持得很稳,眼神也没有闪躲,只是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了。
“马文博,你认识这张名片吗?”
“不认识。我没见过这张名片,也不知道您为什么把它放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平稳,吐字清晰,语气客气而疏离,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确校准。
“二零一五年五月,何秋兰坠楼案发生后第二天,有一个自称是正宏物业客服部经理的人去了保洁员周秀英家里,让她在结案之前不要乱说话,事成之后免她一年物业费。
周秀英指认,那个人递名片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手虎口上有一道从虎口贯穿到手腕背面的长条疤痕。你右手虎口上的这道疤,和她在辨认照片中指认的特征完全吻合。”
马文博的左手微微动了一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然后停住了。
他说:
“右手有疤的人很多。光凭一道疤就认定我去了她家,这不构成证据。我当时在正宏地产的职务是安全顾问助理,日常工作繁忙,不可能有时间去做这些事。”
“那你的日常工作具体包括哪些内容?你是侯振邦的专职助理,他的日程安排、对外联络、文件起草都是你负责的。
我们查了正宏地产的档案室,里面有一份关于处理何秋兰家属申诉事宜的内部建议书,起草人是你。
这份文件起草于二零一五年八月,正是何秋兰案定性之后何秋生开始上访的时间。文件的内容包括统一对外口径、主动对接相关职能部门、依法依规做好解释工作。
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安全顾问助理需要起草一份专门针对受害者家属上访的应对方案?”
马文博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收缩了一下。
他想掩饰,但身体的反应比思维更快——握拳的右手攥得更紧了,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说:
“那份文件是侯总让我起草的,我只是按上级指示办事。”
“那去周秀英家施压这件事,也是侯振邦让你去做的?”
马文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松开了,又握紧了,反复了好几次。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沿着窗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灰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我那时候刚从部队退伍不到两年,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工作。侯振邦跟我说,公司出了一点麻烦,需要我去跟一个保洁员沟通一下。
他给了我一张名片和一沓现金,让我以物业公司的名义去她家,告诉她不要对外乱说话,事成之后免她一年物业费。
我去了,她收了名片,点了头。从头到尾我没有威胁过她,没有碰过她一个指头,只是正常沟通。”
“正常沟通?你隐瞒真实身份,用虚构的头衔和一张假名片骗取她的信任,用免除物业费作为交换条件让她在命案调查期间保持沉默,这叫正常沟通?
你知道她的证词里包含了什么内容吗?她听到了何秋兰坠楼前和顾正宏在阳台上激烈争吵的声音,她听到何秋兰在喊‘你别过来’和‘放开我’。
这些证词如果被如实记录在案,何秋兰的死就不可能被定性为意外坠楼。你的‘正常沟通’直接导致了一份关键证词被人为篡改,间接导致了一桩命案被掩盖了整整八年。你觉得这是正常沟通?”
马文博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放在桌上的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出了几个字:
“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按命令办事。”
“你不知道?你当过兵,受过严格的纪律训练,你的老部队是一支有着光荣历史的边防部队。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叫命令、什么叫原则、什么叫底线。
你知道这份工作来路不正,你知道名片是假的、身份是假的、物业公司的头衔是假的,但你选择不去问为什么。
因为这份工作的薪水比你在部队的津贴高出十几倍。你选择了闭上眼睛,然后告诉自已你只是在执行命令。”
马文博低着头,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放在了桌上,虎口朝上,那道从虎口贯穿到手腕背面的陈旧疤痕在白炽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看着那道疤,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自已。
“这道疤,是在边防哨卡上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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