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扫黑:女局长 > 第159章 一步一步往下走
  风把她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她拿镇纸压住,然后靠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把远处街道上的车鸣声和早点摊的吆喝声都罩在了一层朦胧的雨幕里。
  这座城市在她到任的这两年多里经历了很多——沈望山的黑社会帝国轰然倒塌,顾长河的保护伞被连根拔起,青石铺后山埋了多年的白骨被一具一具挖出来。
  除夕夜的连环命案、废品站里被烧碱浇烂的脸、安置房里被吊在吊扇挂钩上的女孩、从广西走私来的过期冻肉、被推下阳台的年轻妻子——每一桩案子都像一道伤口,刻在这座城市的肌体上。
  有些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浅浅的疤痕;有些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人们曾经发生过什么。
  但这座城市也在慢慢长出新肉——城东的安置房重新做了地基加固,那些被蒋小云卖出去的房子不再漏水开裂;城北的面馆老板们换了新的供货商,墙上挂着正规渠道的检验检疫证明。
  青石铺的水源地治理工程正在按计划推进,何大勇的孙子今年秋天就要上小学了。
  她想起了何秋生在会见室里隔着玻璃鞠的那三个躬。
  想起了马文博说他在哨卡上夺刀的那个夜晚,虎口的血流了满手套。
  想起了潘永贵老婆说的那句话——“你每次回家身上都有那股冻肉味。”
  想起了蒋小云电脑里那条未关闭的论坛帖子标题,想起了冯婉秋被翻到第三十七页的工作手册,想起了宋宝根在车底看到那包白色粉末时拿起手机打了个举报电话,想起了马国庆除夕夜没有回家陪儿子吃的年夜饭,想起了苏念和她嘴唇上那半枚不属于她的口红印。
  还有覃桂花,那个在城东工地的地基下埋了好几年才被找到的贵州土家族女人,她的身份证照片被夹在法医鉴定报告最后一页,照片上的她穿着土家族传统服饰,对着镜头笑得怯生生的。
  还有方芷晴、林晓梅、刘振国、何大勇、王远山、周正——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被罪恶吞噬的生命,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在深夜惊醒、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问“你还在不在”的人。
  她办过太多案子,见过太多死者,她把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在本子上,记在心里。
  雨还在下,梧桐树上的那只灰色小鸟已经飞走了,但树下那个小小的鸟窝还在,藏在浓密的枝叶间,在风雨中稳稳当当地挂着。
  她关上窗户,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在密密麻麻的案件记录后面找到一页空白的地方,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看到黑暗会闭上眼睛,告诉自已天还没亮;另一种人看到黑暗会睁开眼睛,把黑暗的地方一个一个照亮。我选择做后一种人。不是因为我不怕黑,而是因为我知道,只有睁着眼睛的人,才能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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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秋兰案的复查结论公布之后,江若岚在省城多待了三天。
  第一天是配合省厅警务督察部门做了一份详细的办案经过报告,把从孟庆怀家里那杯涩口的绿茶开始,到周秀英从挂历里翻出那张泛黄名片为止的每一处细节都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
  第二天是列席了省厅召开的执法规范化专项检查动员会,厅长在主席台上讲了半个多小时,她在台下最后一排坐着,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三页。
  第三天没有公事,她一个人去了一趟省城烈士陵园。
  陵园在城北的一座小山上,车只能停在山脚,剩下的路要步行上去。
  石阶两侧种着两排笔直的龙柏,树干上爬满了青苔,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手里提着一束白菊——在山脚的花店里买的,店主问她要包什么颜色的纸,她说不用包,就这么拿着。
  王远山的墓碑在陵园东侧第四排,位置很好找。
  她之前只来过一次,是两年前沈望山案侦办期间,她和周沛一起来给这位因公牺牲的老前辈扫墓。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王远山的遗骸被埋在陈家沟三号竖井的巷道深处,也不知道他真正的死因是被唐远清用撬棍砸碎颅骨之后浇灌在水泥封层里。
  那时候她站在这个墓碑前,看着碑上那张穿着警服的遗照,只觉得这是一个因公殉职的普通民警。
  两年后她再次站在这座墓前,墓还是那座墓,碑还是那块碑,但墓碑下面已经有了真正的骨灰——专案组在巷道封层中取出王远山的遗骸之后,按照家属的意愿将遗骸火化,骨灰安葬在了这座他躺了将近二十年的烈士陵园里。
  她把白菊放在墓碑前,退后一步,整了整警服的衣领,然后摘下警帽,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龙柏的枝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她直起腰,戴上警帽,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墓碑上的遗照里,王远山穿着一身老式的警服,面容清秀,眼神专注,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拘谨的微笑,像是在拍证件照时被摄影师喊了一声“笑一笑”之后努力挤出来的。
  她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山风把她的警服吹得冰凉。
  下山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只是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了一下,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王远山儿子的微信。
  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自从上次在专案组接待室里问过“他骨头上有伤吗”之后,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她也没有联系过他。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有些话需要时间来消化。
  但她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我今天去看你爸了。他是个英雄。”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沿着龙柏夹道的石阶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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