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片上没有任何头衔，只有一个手机号，和曹守义笔记本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短信的内容也大同小异，措辞客气而克制，但每一条都让人后背发凉——“崔先生，关于丰茂的历史账目有若干疑问，盼复。”“崔先生，我们只需要核对一笔转账记录，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他给曹守义打过电话，两个人对了信息，发现找他们的是同一拨人——电话里从来不报名字，短信从来不落款，名片上只有一个号码，约见面的地点永远选在人多的公共场合，说话滴水不漏。
他们到底是谁，代表谁，想从这笔钱里得到什么，曹守义和崔明远一概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对方对他们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知道他们以前在丰茂的职位，知道他们经手过那笔钱，甚至知道他们家里有几口人、孩子在哪里上学、老婆在哪里上班。
这种全方位的信息掌控力，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让人窒息。
“当年那笔账外资金的具体数额和去向，你能不能详细说说？”
崔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依然在微微发抖，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
然后他放下杯子，用一种职业会计特有的精准措辞，开始复述那段他努力想要忘记的往事。
“二零一七年秋天，沈望山亲自签了一份转账单，让我们通过一系列壳公司，把一笔总额大约两千八百万的现金从丰茂的账外账户转到一个指定账户里。
转账单上没有写用途，只盖了沈望山的私人印章。我和曹守义一人负责一半的转账环节——他负责前端的资金归集，就是把钱从几个分散的账外账户归拢到一个临时账户里；我负责后端的资金转移，把钱打到最终的那个指定账户。
那个指定账户的开户名是一个我们从来没听过的名字，不是丰茂的关联公司，也不是沈望山的亲属。我们当时都不认识那个人。但后来丰茂倒了，专案组来查账，我们在新闻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的名字是谁？”
“裴宗仁的儿子，裴晓东。”
江若岚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裴宗仁，原省高院刑事审判第二庭庭长，那个在沈望山案外围卧底了十几年、用一手法官袍一手签名“P”字的保护伞。
他的儿子裴晓东，在裴宗仁案中被以洗钱罪和包庇罪判处了有期徒刑六年。
专案组在侦办裴宗仁案时冻结了裴晓东名下的大量资产，但根据钱守义的内账和裴晓东的供述，始终有一笔数额不小的资金去向无法查清。
裴晓东在审讯中说他不知道那笔钱的具体来源，只说是他父亲让他代为保管的“朋友寄存的现金”。
专案组当时怀疑这笔钱就是沈望山通过裴宗仁向境外转移的非法资产，但由于转账链条复杂、中间壳公司多达数层，加上沈望山已死、部分关键账户的开户人和经办人已经失联，最终没能完全追回。
“那笔钱一共分了几笔转？每笔多少？”
“一共四笔。第一笔是在二零一七年九月，第二笔和第三笔在十月，最后一笔在十一月。每笔都是整数——第一笔八百万，第二笔五百万，第三笔一千万，最后一笔五百万。
全部通过丰茂在境外注册的两家壳公司和一家在省城的皮包公司层层转手，最终汇入裴晓东在境外银行的一个私人账户。
我和曹守义只是整个链条上的两个螺丝钉，我们一人签了其中两笔的转账单。但转账单上除了我们俩的经办人签名之外，还有一个复核人签名。”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江若岚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崔明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他既信任又畏惧的人。
然后他慢慢吐出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让接待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签字复核的人，是我们财务部的副经理——温敬尧。”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扔进深水里的石子，在江若岚脑海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丰茂集团财务部——钱守义是正职，温敬尧是他的副手。
她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两年前沈望山案收网时，丰茂集团的财务部高管几乎全军覆没。
财务总监钱守义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他的副手温敬尧因为在案发前主动向专案组提供了部分内部账目线索、积极配合调查并有立功表现，被依法从轻处理，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当庭释放。
他的缓刑考验期就在今年年底到期。
在那之后的两年里，温敬尧一直低调生活在义安，深居简出，从来没有再出现在任何案件的卷宗里。
专案组把他列为“已处理完毕”的从犯，档案归档之后再无人问津。
“温敬尧是财务部副经理，复核人签名是正常的内部流程。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两千八百万的账外资金同时需要三个人的签名——曹守义、你、温敬尧。
你们三个人各签了其中一部分。曹守义的笔迹在转账单上，你的笔迹在转账单上，温敬尧的复核人签名也在转账单上。这三张转账单现在在哪里？当年查账的时候你们有没有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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