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的江城没有下雪,风从锐恒中心顶楼灌下来,把整条金融街吹得像一张摊开的帐本。
温书浓站在落地窗前,看底下车流如红白两色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进夜色里。
她把手上的黑色丝绒手套摘下一只,指尖贴着玻璃,像要确认这座楼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傅向北用报表堆出来的另一个圈套。
门在她身后开了。
没有脚步声,只有一股很淡的雪松味,混着皮革和冷水。她知道他进来了,也知道自己得回头。可她偏不。
“江月的帐,程蕴看过了。”傅向北的声音不重,落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像一枚硬币掉进深井。“有几笔,你得比她更清楚。”
温书浓这才侧过身。她今天穿了一件收腰的黑大衣,长发绾得整齐,耳垂上两颗小珍珠泛着冷光,像她整个人,端庄里透着不肯低头的硬度。
她没走近,只把摘下的手套慢条斯理戴回去,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拉平,像在给自己上最后一道防线。
“傅向北,我不是来跟你对帐的。”
“我知道。”他站在桌边,深灰西装敞着,领带已经拉松了一寸,指节上那块旧疤在灯下颜色发白。“你是来告诉我,你想清楚了。”
她这才看他。
那张脸她很早就记得,不,不是记得,是恨得很牢靠。
他和她母亲葬礼上那个站在末排、一手撑伞一手拿白菊的男人,明明一点都没变。
十年过去,那双眼睛里算计的分量只多不少。
“我要江月,你要我,这桩婚事谁也不吃亏。”
傅向北没接话,只走下桌边那半级矮阶,往她站的那扇窗前过来。
他走得不快,硬底皮鞋在黑色石材地面上敲出均匀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像在慢慢丈量她的底线。
温书浓没动。
“你恨我,很好,恨比怕有用。”他在她侧前方停下,隔着一张单人椅的距离。
她甚至能看见他西装袖口露出的钢表边缘,时间停在快要跨过零点的刻度上。
“我不是非你不可。”她说,语气淡得像在谈一笔最普通的交易。
“傅太太,你以为你是被买的?”他微微偏了偏头,眼神从她耳垂滑到锁骨,再回到她眼睛。
那目光没有一丝冒犯,却像把她的每寸迟疑都翻出来摊平。
“别这样叫我。”
“那叫什么?”他问。“你从进门到现在,连一声傅先生都没给过我。”
她笑了。
嘴角牵起来,那一点犬牙露了半截,笑得又冷又利。
她走回桌边,从漆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黑色文件夹压在玻璃桌面上,声音脆得惊人。
“傅先生,这是我最后的条件。”她说,一笔一画,像是在签她的卖身契。
傅向北看也没看那文件,只走到她身后。
他伸手,越过她,去按桌上的内线电话。
她整个人被圈在他与桌子之间,后背没有挨上他,宽阔的西装阴影却落了她半身。
他没有碰她。
“跨年夜,你穿得这样素。”他在她耳后说,声音低得只够她一个人听见。“倒像来吊谁。”
温书浓颈侧的肌肤比她的脑子更早反应。
像有极冷的空气擦过去,她忍住了那股几不可察的抖。
她把身子往前靠了一寸,假装去捺平文件角落翻起的页脚。
“叫你的人进来。”
傅向北退了半步,替她拉开一把椅子,手腕上的钢表指向十一点五十八分。
程蕴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两杯红茶。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温书浓面前,杯底和杯托磕出极轻的一碰。
“温小姐,合约条款没有更动。签字页在第七页。”程蕴不看她,只把钢笔放在文件旁。
温书浓翻开,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
房间里很静,只有纸页擦过纸页的声音,还有红茶热气一缕一缕顶上去,在两人中间散成白色薄雾。
字她都认得,横平竖直,条条都是利,款款都是笼。
“婚后你住陶苑,搬去我那里。”傅向北在对面坐下,长腿交叠,目光稳稳压住她。“你的房间,我不会进。”
“你当然不会。”她翻到第七页,声音很平,像在读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合约。
“你欠江月的,我要你亲自记着。”他继续说,像没听出她话里的刺。“你母亲那年做的决定,也一样。”
她握笔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珠差一点就要滴下去。
她抬眼,隔着那杯红茶的薄雾看他。
他坐在灯下,半张脸被阴影切开,表情一点波纹也没有。
她不答。
笔尖落下去,温书浓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得极慢,横平竖直,和她的人一样。
写完,她把笔搁下,将文件推过去,自己在婚约的末页留了名,也像把自己的恨刻在了隔壁的格子上。
程蕴低着眼拿回文件。傅向北没有立刻签。他看着婚约上她的签名,目光在字与字之间走了一遍,然后才拿起笔,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窗外忽然炸开第一束烟花,橙红色的火星拖着尾巴升上去,整间办公室被映亮了一瞬。
温书浓不自觉转头。
光从天空落下来,落在她眼底,像把某个很旧的伤口又烫了一烫。
“苏吟秋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傅向北忽然说。
她转回头。
烟花还在窗外一簇接一簇地绽,光一闪一闪,把他的轮廓打得忽明忽暗。
她没有道谢,没有点头。
她只将手套又拉了拉,把那戴了三年的旧丝绒压紧在腕上,像这样就没人能看见她怕。
“傅先生,你记住你这句话。”
她说得不重,甚至带着一点笑。可她笑里没别的,只有刀刃。傅向北没应声,只低头去戴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套。他一边戴,一边说了一句。
“你呢?你想让谁记住你今晚签了什么?”
他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