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锐恒中心开到陶苑,不过二十分钟。
温书浓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黑色手套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撚着那枚结婚戒指的边。
她没上楼,在车里多坐了五分钟,看司机把她的行李箱从后车厢取出来,轮子擦过地砖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正月里的风钻进半开的车窗,把她耳后几缕碎发吹到唇边,她没去拨。
傅向北的车先她一步到了,车尾灯灭下去,人已经进了门。
整栋陶苑三层楼只亮着二楼朝南的窗,光线温黄,像专为她留的。
“我不会碰你。”他站在玄关等她进来时,说了第一句话。大衣已经脱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那只旧钢表在腕上走得比他说的话更轻。
“我知道。”她换了鞋,把自己的鞋并排放在他的皮鞋旁边,动作慢得几乎刻意。
空气里有刚煮过热水的潮气,混着西柚味的清洁剂,干净到让人心里发空。
傅向北没接话,只提起她的行李箱往楼上走。
轮子离开地面,他提得毫不费力,像拎着一份他早就看过条款的合约。
她的东西很少,箱子比预想中轻,他走到半层楼梯时,忽然停了一下。
“明天去江月,戴着这张纸。”他没有回头,“傅太太,你的戒指不是摆设。”
温书浓站在楼梯下,仰头看他。
他占了二楼那盏壁灯下的光,影子长长地折在梯级上,像要把她裹进去,又刻意留了一道空隙。
她抿了一下唇,嘴角那点犬牙差一点露出来。
“傅先生,我不是你的。”她说得极平,像在复述一条她自己的定律。
“法律上,你昨晚签了字。”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感情上,你一直是你的。”
她不再回他,自己上了楼。
主卧的门开着,她的箱子搁在衣帽间外,床头放着两杯温水,中间隔了半个床位的距离,连水杯之间的空隙都像丈量过的底线。
他在书房留了一盏灯,门半掩,没有再出来。
温书浓站在主卧中央,环顾那张大得荒凉的床,被单拉得没有一丝折痕,像从没人睡过。
她把外套脱了,挂进衣柜,手指掠过他挂得齐整的西装袖口,触到冰凉的布料,才想起自己身上只剩一件贴身洋装。
她洗了半小时的澡,热水从后颈淋下去,把她一路上的紧绷都烫得软了一些,又没全软。
她对着镜子看自己,黑发半湿,眼尾挑着,像在瞪谁。
那夜她换了件浅灰真丝睡袍,腰带系得紧,走出浴室时,书房的灯已经熄了。
傅向北站在主卧门外,仍旧那身衬衫长裤,只把袖口放下了。
他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像专程来说一句话。
“锁门,我不会敲。”
“你不会敲,还是不能敲?”她问,倚在门框上,半张脸被廊灯照着,另一半藏进阴影里。
傅向北没有笑。
他往她面前走近一步,那股雪松味挟着夜里的凉气逼过来,和热水蒸出的潮意撞在一起。
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一小步,脊骨抵上了门框另一侧。
他没有再进,只垂眼看着她睡袍前襟那处被水珠沾湿的细小痕迹,目光停了一秒,又回到她眼睛。
“你越怕,我越要教会你看着我。”他压着声,像在教她一个众人皆知的秘密。
“我不是怕你。”她说得很快,快得像把这句话在心里背过千百遍。
“那你可以现在把门关上。”他退开,把水杯递到她手里。杯壁是温的,她的掌心却因为他靠近而发凉。
她没有关门。
等他走开,她才把杯子放在床头。
夜里寂静,只偶尔听得见楼下地暖管里水流动的声响,像这幢房子也有自己的血脉。
她平躺下去,被褥陷了一点,凉意从脊骨一节一节漫上来。
她想他大概不会进来,又觉得他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没走,像在听她的呼吸有没有松弛下去。
那时她翻身侧躺。
窗外不知哪家迟放的烟花又响了一下,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斜斜地抹过她的脚踝。
她闭上眼,却听得更清楚——走廊外有很轻的声响,像有人把手撑在她门板上,又很快放了下去。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
门仍开着,风从楼梯口慢慢游进来。
她赤脚下床,脚掌贴在实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直冲到耳根。
她没有去找鞋,只走出卧房,看见傅向北站在二楼栏杆前,整个人融在暗里,只有腕表的夜光微微亮着。
“你站在这里,是要我睡不着吗?”她先开的口。
他偏过脸看她,那眼神在黑夜里仍稳,像一直等她出来。
她忽然恼了,大步走回房,把门拉开到最大限度,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钉在门板上。
“傅向北,你不敢进来,又不想让我一个人在里面。”她说,“你算这笔帐,算得清吗?”
他这次走过来了。
没有越过门槛,只伸手,把她上一秒还没完全拢好的睡袍前襟往自己这边轻轻一拉,是替她掩住,又像把她的人往自己身前一带。
她的心口撞了一下,比想像中重。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的皮肤,隔着灰绸,力道却像直接按在她肋骨上。
“我要你记着,今晚你没锁门。”他的声音低得几乎没有形状。
她抬起眼,与他相距不过两个拳头。
他呼吸平稳得像个局外人,反而是她,胸口起伏得有些失态。
她想退,脚跟已经抵住门槛,再退一步,就要跌回那张空床上。
他低头看她,目光从那点沾湿的痕迹又回到她唇上。
她下意识抿了抿嘴。
傅向北忽然松了手,改为替她把睡袍前襟那一小片皱褶拍平,动作慢得近乎温柔。
他指尖碰到她锁骨下方时,她整个人像被那点温度烫了一下,连脚趾都绷紧了。
“夜深了,去睡。”他退到门外,背过身,往书房走。
她没有回话,只站在门边,听他关上书房的门,那声响极轻,像不愿惊破夜里哪个刚浮上来的念头。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门推上,却没有上锁。
那杯水仍搁在床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像他刚才覆在她襟前的那掌,迟迟不散。
她躺回床里,手心贴着自己颈侧,那里还残留一道不存在的热度。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间,闻到一点极淡的雪松气味,是他刚才站得太近,留在她领口的。
她不愿承认自己没有换掉那件睡袍,就用这点气味把自己裹住。
她的背靠着床单,像被熨过一样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