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清单在她外套口袋里搁了一天,像块冷铁。温书浓没有去找程蕴,也没有打开再看。她不敢。
隔天近午,她换了件墨绿色套装,梳髻,耳垂上那对小珍珠在颈侧泛着极淡的光。程蕴的电话十一点整打进来。
“温小姐,傅先生请你到江月六楼。十一点半,董事会改期后第一次会议。”
“他叫我去,我就去?”
电话那头很静。程蕴的声音没有起伏,只加了一句:“他会在楼下等。你哥哥请了简董、陆副总,还有两席外部董事,坐成扇形。”
温书浓没接话。
她把手机搁在化妆镜前,人往椅背靠了靠。
镜子里的人眼角微挑,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想了想,又把清单折小,放进手袋夹层,才下楼。
傅向北的车停在陶苑门廊外,引擎没熄。
她自己拉开后座门,坐进去时带进一股外头潮润的寒气。
他坐在另一侧,西装深灰,长腿交叠,腕上的钢表在半暗车厢里像枚小小的冷月。
“你没有去问程蕴。”他没看她。
“我不想把她的字交到你的人手上。”
“她不是谁的人,她是我的秘书。”傅向北终于偏过脸,目光压在她手袋上停留一瞬,又移回她领口。
“到那里,你不必说话。站我后方就可以。”
她终于转头看他。车沿着江畔高架走,整座江城被天气泡得发灰,高楼的玻璃幕墙映出云层,一层叠一层,像随时要凝成雨。
“你凭什么管我?”她问,声音不高。
“凭你签了字。”他说得极平,像早知道她不会服气。“也凭你比谁都想看他怎么下楼。”
那个他,谁都没点破。她别过脸,去看窗外飞掠而过的防撞栏,没再接话。
车在江月大厦前停下时,天开始落极细的雨。
司机撑伞过来,傅向北先下车,再回身朝她伸出手。
她看着那只手,指节上有旧疤,朝她摊开,像在等一枚她迟迟不肯交付的铜板。
她没扶他,自己下了车,鞋跟在湿石阶上轻轻一滑。
他反手握住她的肘,力道稳得不像话,扶正她后又立刻放开。
那一下极短,短得她只来得及感觉他掌心的热意在她肘内侧烫了一下。
会议室在六楼尽头,两排暗红橡木椅成扇形,正中央空着温书远的位置。
他站在窗前,金框眼镜反着光,看见温书浓进来,左边嘴角先牵了一下。
“你来得正好。”温书远迎上去,嗓门不高,可每个字都往她身上戳。“江月是一家人,你何必嫁外人。”
她没停步,只走到傅向北身侧稍后,肩线与他错开半寸。那位置像她早就在心里反复量好的,离他不近,却已不在对面。
“傅先生。”简董从位子上站起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眼角有宿醉没退的红。“这是江月内部的会,外部的人是不是该避一避?”
傅向北没有落座。他把手上的会议资料递给程蕴,才环视那半圈董事,声音低而清晰。
“我上周以傅太太名义,跟简董做了珊瑚料的那笔股权让渡。”他从程蕴手中抽出一页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
“今天来,只问一件事:翡翠源头那批库存在八月的盘点表上,谁签的字?”
会议室里有半秒的死寂。简董坐了回去,嘴张了张,没出声。温书远的笑意僵在嘴角,像被雨浇透了半张脸。
“那批货我点过,明明不是这个数字。”
说话的是沈砚。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门边,短卷发有点湿,耳骨钉下的皮肤被冻得泛红。
她手里拎着一大本牛皮纸档案,手指上沾着新墨。
程蕴走过去,接过档案,没有翻,只就着那道胶圈看了一眼。她抬眼,目光越过众人,停在温书远身上。
“代理执行长,你的签名页是影本的。”
“胡说。”温书远上前一步,金框眼镜滑下鼻梁半寸。“我签的是原始盘点表,存档室有正本。”
傅向北没动。他偏过头,对温书浓低低说了一句,声音像只传到她耳里。
“看他的手。”
她顺着看去。
温书远握着报表边缘的手指在发抖,左手中指一截都泛了白。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他嘴里还在否认,可喉结滚了一下,吞下去的哪里是话。
她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竟真的站到傅向北肩后去了。背挺得笔直,像在告诉满屋子的人,她今天不是来质问的,是来看他怎么拆的。
简董咳嗽一声:“今天是董事改选,不是财务审计。”
“董事改选,也得有帐本垫着。”傅向北的手往会议桌上一压,三份影本一字排开。
“这份八月的,是程蕴从海关核销复本里调的。跟你存档室那份,只差一栏。项链、耳坠、手镯、领扣,到胸针。”
最后那两个字像被谁掰开,脆生生掉在桌上。
温书浓的耳根一热。
她想起那只朱漆匣空掉的凹槽,想起被撕去的最后一栏。
她死死盯住温书远,看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还是左边先动,却不再像往常那样游刃有余。
“姑姑自杀,法院都结案了。”温书远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那是他平时绝不在公开场合做的事。
“你们现在翻她的帐,是想翻什么?”
傅向北没有接他的话。
他只朝程蕴使了个眼色。
程蕴上前半步,把另一页薄薄的纸覆在影本旁。
那张纸脆而旧,上头只有两行字,墨迹晕开了一点,像曾沾过潮气。
温书浓认得那字。
不用走近,她也认得。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指甲嵌进掌心。
她想冲过去,把每一份都抓起来撕碎,又想问他到底有多少东西瞒着她。
可她到底没动。她只是站着,肩后是傅向北。他的背太宽,够挡住她大半的表情,也够让对面的人只看得见她冷白的下巴。
那场会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流会了。
简董推说身体不适,陆副总接了一通电话便匆匆告辞,两席外部董事对看得莫名其妙。
温书远走时,在门口停了一停,没有回头。
“你终究姓温。”他说。
门在他身后合上。会议室里灯光清白,把每张空椅都照得发亮。沈砚早就溜去追存档室的管理员。程蕴收拾文件时,像不经意说了一句。
“他怕的不是帐,是你站在那里。”
温书浓想回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她看向傅向北,他仍站在桌首,刚才那副凌厉姿态像退潮般敛去,只余一点倦意停在眉心。
她忽然想知道,他每次替她拆局,代价是不是也像她一样,要在深夜把某通电话拿出来反复重拨。
她走到他侧旁,几乎没发出声音。他却像早在等她靠近,只低声说。
“别在高处站,下来。”
她不答,只把指尖轻轻搭上他手背。
那一下极短,短得像雨从窗缝漏进来,落在皮肤上,旋即蒸散。
她很快收回手,耳下泛起极淡的红。
他没看她,只把那只手慢慢收进西装口袋。
回程的车里,程蕴坐在前座。她从后照镜看了温书浓一眼,把一封极薄的信笺递到后座。
“信我放你桌上了。”她说。
温书浓接过,没有拆。车窗外的雨落在玻璃上,雾气从城市底部往上漫,把整条江都糊成一条银白的线。
站在他斜后方,她忽然听懂了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