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江月一路跟回陶苑,入夜后反而更密了些。
温书浓站在主卧落地窗前,看雨水把花园里那盏矮灯洗成一团毛茸茸的黄。
她没有换衣服,只把外套披在肩上,程蕴给的那封信仍搁在床头柜上,没有拆。
会议室里那两行字一直在她眼前晃。
墨迹晕开的地方像一小朵灰云,压在她胸口,重得她必须把呼吸放慢。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肚子轻轻绞了一下,才想起这天除了早上一角吐司,什么也没吃。
她走进衣帽间,背对着门,抬手去解后颈的链扣。
那条极细的玫瑰金颈链是她自己戴上的,链坠是一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翡翠,藏在衬衫领下,整日贴着锁骨。
她的头发被雨气浸得潮软,几根缠进链子里,她越解,发丝越绞得紧。
链扣很小,她低着头,指尖在颈后反复试了三次,链子向一边歪去,像被她的头发吞了半截。
她想找剪刀,又嫌动静太大,只好继续和那几根头发拉扯,手腕都酸了。
门上忽然多了道阴影。
她没回头,只从穿衣镜里看见傅向北站在衣帽间入口。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进来,像在等她发现。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口浮着极淡的白气。
“转过去。”他低声说。
“不用。”她仍低着头,声音像在和自己赌气。
他已经走到她身后。
镜子里,他只离她半臂,却没有立刻伸手。
她看得见他的脸,半明半暗,眉间那点倦意比白日在会议室更清楚。
他把水杯放在旁边的矮柜上,发出很轻的一碰。
“你头发缠住了。”他说。
“我知道。”
他垂下眼,终于抬起手。
指腹先碰到那条细链,沿着链身慢慢寻到打结的地方。
他的温度烫得她后颈一缩,像有根极细的针从皮肤底下穿过去。
她不由自己地僵住,眼睫在镜子里颤了一下。
他没有使力,只用另一手把她的长发拢到一侧,动作极慢,像在拆一封极薄的信。
她的后颈彻底露出来,灯光从身后照下去,把她那截曲线照得一清二楚。
她能感觉他的呼吸浅浅地落在那里,比他的手更先一步。
“你别动。”他几乎贴着她耳廓说。
她真的没动。
不是不想走,是脚底像生了根。
他的手指缠在发丝与链子之间,状似专心,可每次指节擦过她的后颈,那力道都像多停了一瞬。
她下意识抓紧了镜台边缘,指尖压得发白。
链子松了一点,又被他扣回去。
那不是他的错,是那根头发在她皮肤和金属之间打了个极小的死结。
他索性把膝盖抵在镜台前方的软凳上,整个人离她更近,胸膛几乎要碰上她的背。
她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雪松味,混着雨水浸透西装后的凉气,像把走廊和夜色一同带了进来。
“你下午没吃东西。”他忽然说,手指仍然没停。
“你管我做什么。”
“你站不直了。”他的声音低得不似责备,倒像在说一件只有他知道的事。
她的确有些头晕。
午后那场会像把她的力气一点一点抽干。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看见镜中的自己唇色苍白,只有颈后那一道被他反复碰触的地方泛着红。
她把背挺了挺,想证明自己没那么弱,却在他第三次沿着链子滑过时,不自觉地往后靠了一点。
那一下极小,小得可以当作没发生。
但她知道傅向北一定察觉了,因为他停了一秒,指腹压在她的后颈正中,不轻不重,像要把她按回原地,又像在替她找一个依靠。
“好了。”他终于说,链子从他指间软软垂下来。
她没有动。
他却没有退开。
他的手指仍停在她颈后,沿着那条被链子压出的细痕,极慢地抹了一下。
她的心跳重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想说你放开,可嘴唇动了动,只呼出一口很轻的气。
“你为什么知道那通电话?”她忽然问出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他不答。
她的问题像一滴水掉进夜里,没有一点回响。
他慢慢收回手,把她的长发从肩上拨回原处。
那些被他拢起的发丝凉凉地落回颈侧,盖住了他留在那里的温度,也盖住了她还没出口的一半话。
“去把信拆了。”他只说,退后一步,拿起那杯水,放在镜台边缘,正对着她的手。
她转过身。
他已经走到门外,整个人半嵌在廊道的暗影里。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抬起手,用方才替她解链的那两根手指,慢慢松了松自己的领结。
那动作不似解乏,倒像在放掉某种忍耐了很久的东西。
“傅向北。”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比想像中稳。
他停在那里,侧过身。
“你碰我的时候,有没有拿这算进交易里?”她一字一字地问。
他朝她看过来。那一眼不长,却重得让她的后背贴上了镜面。他没有笑,也没有走回来,只站在门框外,像在丈量他到底还能不能再退。
“你碰我,就不是交易了。”她说,两个“我”字都极轻,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句话到了后半几乎失了音。
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