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暗处的债 > 第5章 颈链
  雨从江月一路跟回陶苑,入夜后反而更密了些。
  温书浓站在主卧落地窗前,看雨水把花园里那盏矮灯洗成一团毛茸茸的黄。
  她没有换衣服,只把外套披在肩上,程蕴给的那封信仍搁在床头柜上,没有拆。
  会议室里那两行字一直在她眼前晃。
  墨迹晕开的地方像一小朵灰云,压在她胸口,重得她必须把呼吸放慢。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肚子轻轻绞了一下,才想起这天除了早上一角吐司,什么也没吃。
  她走进衣帽间,背对着门,抬手去解后颈的链扣。
  那条极细的玫瑰金颈链是她自己戴上的,链坠是一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翡翠,藏在衬衫领下,整日贴着锁骨。
  她的头发被雨气浸得潮软,几根缠进链子里,她越解,发丝越绞得紧。
  链扣很小,她低着头,指尖在颈后反复试了三次,链子向一边歪去,像被她的头发吞了半截。
  她想找剪刀,又嫌动静太大,只好继续和那几根头发拉扯,手腕都酸了。
  门上忽然多了道阴影。
  她没回头,只从穿衣镜里看见傅向北站在衣帽间入口。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进来,像在等她发现。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口浮着极淡的白气。
  “转过去。”他低声说。
  “不用。”她仍低着头,声音像在和自己赌气。
  他已经走到她身后。
  镜子里,他只离她半臂,却没有立刻伸手。
  她看得见他的脸,半明半暗,眉间那点倦意比白日在会议室更清楚。
  他把水杯放在旁边的矮柜上,发出很轻的一碰。
  “你头发缠住了。”他说。
  “我知道。”
  他垂下眼,终于抬起手。
  指腹先碰到那条细链,沿着链身慢慢寻到打结的地方。
  他的温度烫得她后颈一缩,像有根极细的针从皮肤底下穿过去。
  她不由自己地僵住,眼睫在镜子里颤了一下。
  他没有使力,只用另一手把她的长发拢到一侧,动作极慢,像在拆一封极薄的信。
  她的后颈彻底露出来,灯光从身后照下去,把她那截曲线照得一清二楚。
  她能感觉他的呼吸浅浅地落在那里,比他的手更先一步。
  “你别动。”他几乎贴着她耳廓说。
  她真的没动。
  不是不想走,是脚底像生了根。
  他的手指缠在发丝与链子之间,状似专心,可每次指节擦过她的后颈,那力道都像多停了一瞬。
  她下意识抓紧了镜台边缘,指尖压得发白。
  链子松了一点,又被他扣回去。
  那不是他的错,是那根头发在她皮肤和金属之间打了个极小的死结。
  他索性把膝盖抵在镜台前方的软凳上,整个人离她更近,胸膛几乎要碰上她的背。
  她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雪松味,混着雨水浸透西装后的凉气,像把走廊和夜色一同带了进来。
  “你下午没吃东西。”他忽然说,手指仍然没停。
  “你管我做什么。”
  “你站不直了。”他的声音低得不似责备,倒像在说一件只有他知道的事。
  她的确有些头晕。
  午后那场会像把她的力气一点一点抽干。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看见镜中的自己唇色苍白,只有颈后那一道被他反复碰触的地方泛着红。
  她把背挺了挺,想证明自己没那么弱,却在他第三次沿着链子滑过时,不自觉地往后靠了一点。
  那一下极小,小得可以当作没发生。
  但她知道傅向北一定察觉了,因为他停了一秒,指腹压在她的后颈正中,不轻不重,像要把她按回原地,又像在替她找一个依靠。
  “好了。”他终于说,链子从他指间软软垂下来。
  她没有动。
  他却没有退开。
  他的手指仍停在她颈后,沿着那条被链子压出的细痕,极慢地抹了一下。
  她的心跳重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想说你放开,可嘴唇动了动,只呼出一口很轻的气。
  “你为什么知道那通电话?”她忽然问出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他不答。
  她的问题像一滴水掉进夜里,没有一点回响。
  他慢慢收回手,把她的长发从肩上拨回原处。
  那些被他拢起的发丝凉凉地落回颈侧,盖住了他留在那里的温度,也盖住了她还没出口的一半话。
  “去把信拆了。”他只说,退后一步,拿起那杯水,放在镜台边缘,正对着她的手。
  她转过身。
  他已经走到门外,整个人半嵌在廊道的暗影里。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抬起手,用方才替她解链的那两根手指,慢慢松了松自己的领结。
  那动作不似解乏,倒像在放掉某种忍耐了很久的东西。
  “傅向北。”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比想像中稳。
  他停在那里,侧过身。
  “你碰我的时候,有没有拿这算进交易里?”她一字一字地问。
  他朝她看过来。那一眼不长,却重得让她的后背贴上了镜面。他没有笑,也没有走回来,只站在门框外,像在丈量他到底还能不能再退。
  “你碰我,就不是交易了。”她说,两个“我”字都极轻,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句话到了后半几乎失了音。
  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