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地安置好我后,她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给我做饭。
我凑近她,小声问:“可以教我吗?”
放了半锅水,她洗干净菜等水沸后,将菜全部丢进去,依次放了油盐酱醋。水汽氤氲,她淡声说:“你看吧,我没什么可教你的。”
从前我也不是没有看过阿姨做饭,和姐姐做的截然不同。她过了一会儿,又往里面丢肉,砸起一圈圈水花和涟漪。
就依次放菜,确实没什么好教的。我以为三哥喜欢吃饭,如今来看,他可能是被毒太久了,导致脑子不正常。
二哥也是。
菜被她盛出来时,半生不熟的肉还浮在水面上,汤是深褐色,怎么看怎么不合胃口。我凝视着这一团菜,违心说:“挺好的。”
她倒是也没说什么,拿过一碗饭端在桌上。
好在饭煮的还不错,是米饭的形状。
我好不容易咽下半碗饭后,把碗往前推,讨好笑说:“我吃不了了。”
姐姐低眉扫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她取下手腕上的黑色皮筋,咬住,垂下头扎发,三下五除二地给自己绑了个低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上面有几道结了痂的伤痕。
“姐姐,你的伤口为什么不治疗,”我手指着她的额头,“疼吗?”
她指尖触碰到伤痕,重重一捻,还没好的伤口出血,豆大的血珠挂在她的睫毛上,宛若清晨的露珠,特别漂亮。
“姐姐?”我说。
她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秋月,或许在你眼中,我也不正常。”
“才没有,”我上前几步抱住她,堪堪才到她的大腿,嗅到她温暖的馨香后,我眼睛亮晶晶地对着她说:“我喜欢姐姐,姐姐才没有不正常。”
我的脸都笑僵了,可一想到接下来十二年还要和她接触,提前闹僵的话可能不会好过。
虽然我潜意识想要靠近她,说到底才认识不过一天,我无法通过只言片语和短时间的相处判定一个人对我的好与坏。
她迟迟没有动作。
落在我身上目光像是包容一切的海洋,波浪之后便是死寂的平静。
我将脸埋在她腿上,尽量让自己显得体贴,“姐姐,我喜欢你,和喜欢他们的都不一样。”
“嗯。”她回答。
我问:“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
她的手指落在我的额头上,很轻,触感带了些痒意。
姐姐带着我进入房间,在她准备出去,我拉住她的小拇指,“姐姐,我害怕,你能和我一起睡吗?”
她甩开我的手,嫌弃地擦手,“秋月,你要学会独立。”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皮鞋摆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噔噔声,一下又一下的节拍落在我的心里。
尽管早有预料,被拒绝还是难受。
房间摆了一张粉红色的大床,窗帘是浅蓝色的,有一层白色的纱。风透过窗棂吹进来,窗帘微微拂动。
太阳留在云层中,天要黑了。
我躺在床上,不明白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就论散打,我相信她是真的为了我好,不然大可以把我养成一个任人宰割的废物。
一夜无眠。
等到铃声响起,我麻木地坐在床上,吸了好几次鼻子,不出意料地堵住了。
被子太薄,我再次感冒了,原本就不算机灵的脑子变得疼且不想运转。
我没等到姐姐,只看到了她留下的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字,认不全,努力辨认一会儿,猜测她可能是要我自己去学校。
桌上的早餐还热着,人估计没有离开太久。我机械式吃着她的饭,嗓子眼像是被刀割过,分不出好吃和难吃。
好在我方向感还算不错,凭借一张放在玄关的地图努力地走到了学校。姐姐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我很顺利地进去了。
来到新班级,我挑了一个空位坐。
老师上课的内容和村里的不一样,她不会教我们唱歌,黑板上密密麻麻的题目,我看也看不懂。
讲台下,不少同学都在运算,还有几个得意地举起手,跃跃欲试,等待着老师的点名,他们像一只嚣张的小孔雀,扬着脑袋看人。
老师早就听说转校生很聪明,经常代表学校参加比赛,就是不爱读书才转校。她来了兴趣,想试一试底细,“新同学,你来回答一下吧。”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站起身,手指着自己问:“是我吗?”
老师点点头,温柔说:“是,请你来帮我解法这道题。”
黑板上的题目就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爬,打架。我环视一圈,和我同龄的人有如释重负,也有失望的。
一共四十多人,没有一个人张嘴。
我说:“不知道。”
老师继续问:“那你会哪个?”
“一个都不会。”
班级有人噗嗤笑出声,和同桌说班里转了一个蠢猪。我听力极好,捕捉到了,但我不是蠢猪,在村里,我可是唱歌唱得最好的那个。
老师也想不通新来的同学是真的不会还是单纯砸场子,不爱思考简单题目。
办公室老师经常聚在一起讨论,说新同学要是学下去,以后成为科学家不是梦。
她福至心灵说:“那你来读一下题目吧。”
我没说话,低下头看桌子。桌面不算整洁,上面还有很多划痕,刻上了几行字,我还是不认识。
她被落了面子,气馁说:“坐下,下课后把你的家长叫过来。”
我的余光瞟到了站在窗外的姐姐,她抱着臂,脸色不虞。
她站在门外等了我一节课。
下课铃声响起,有个气质儒雅的男人提着和年纪我差不多的男孩走过来,男孩明显不愿意来,步子很小,推一步才走一步。
我站在姐姐旁边。
她垂眸说:“为什么不等我?”
等她?
她也没有和我说要等啊?
正巧老师走出来,姐姐走上前,我也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拽着衣角。
姐姐说:“老师,请问怎么办理入学手续?”
老师诧异问:“你们不是已经办理了吗?”
男人嫌弃男孩速度太慢,直接拽着他的后领,男孩双腿使劲蹬地,没踢到,双腿反倒是在半空中在荡,就像刚买回去的土狗。
男人扇了他一巴掌,笑骂:“小兔崽子,课上完了还不来。”
“你好,”男人微笑着说,“老师,我们今天上课,他肚子不舒服迟到了。不好意思。”
老师望望男孩又转而看我。
我说:“我不知道。”
“我给你留了纸条,”姐姐问,“你为什么没有看?”
“我不识字。”我说。
男孩大笑出声,“傻子。”
难堪蔓延,我对着他们笑,好像这样就能表现出我毫不在乎,让自己无懈可击。老师打开教案,里面没有教识字的。
小学都是开始教题目了,她没有道理为了一个新入学的学生放慢角度,建议说:“那就先报道吧,不过我建议孩子先从幼儿园读起。”
男人又扇了男孩一巴掌,我垂下头,衣服大了一码,套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就像无处可归的流浪汉,正在到处讨食,却又被一遍遍赶出来。
“你要读幼儿园还是小学?”
姐姐的手第一次搭在我的头,很轻,我眼眶瞬间盈满泪水。
“我不要读幼儿园,我可以跟上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