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进了起居舱,一把掀开铺在地上的地毯,露出下面的机舱检修盖。他抓住金属拉环,用力往上一提。厚重的舱板刚被掀开,一股滚烫的热气便猛地从下面涌了出来。白娇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陆骁蹲在舱口往下看了两眼,撑住两侧,直接跳了进去。脚刚落地,他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嘶——操!”白娇娇被吓了一跳,连忙凑过去。“怎么了?”“烫!给我扔双厚底拖鞋过来,下面他妈的跟铁板烧一样。”白娇娇手忙脚乱地跑去鞋柜,从里面拔出一双厚橡胶拖鞋递给他。陆骁踩着拖鞋,猫着腰钻进机舱深处。里面空间狭窄得厉害,他将近一米八七的个子根本直不起身。没过多久,赤裸的肩背就被热气蒸出了一层汗,顺着脊背一道道往下淌。沈淮安蹲在舱口旁,用手机的手电替他照着里面。姜晚和白娇娇站在旁边,一时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得在旁边干着急。十几分钟后,陆骁终于从机舱里爬了出来。额前的头发已经完全湿透,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两只手更是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怎么样?”沈淮安问。“不行。”他回头看了一眼仍旧敞开的机舱。“应该是冷却系统出了问题。具体坏在哪儿我看不出来,船上也没有能换的配件。”“还能继续开吗?”姜晚问。“最好别。”陆骁用手腕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在脸侧留下一道黑印。“刚才温度已经高得不正常了。再硬开下去,真把发动机烧了更麻烦。”游艇彻底停了下来。引擎熄火以后,四周一下安静得有些过分,只剩海浪轻轻拍着船身,一下一下,发出细碎的水声。沈淮安立刻拿出卫星电话联系救援。然而,海警那边反馈,他们目前所在的海域距离最近的救援站点较远,加上夜间航行受限,最快也需要等到第二天上午才能派搜救船赶到。“没事。”沈淮安挂断电话,看了一眼明显有些不安的姜晚和白娇娇。“船上淡水和食物够我们吃很久,救援队明早就能到。今晚在船上睡一觉,明天人来了就行。”陆骁也没太当回事。毕竟船没沉,人没伤,通讯设备也还能正常使用。最多算倒霉。船尾的炭火还烧着,烤架上的牛肉滋滋冒着油。几个人索性把剩下的肉也烤了,围在船尾简单吃完了这顿晚饭。只是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谁也没了继续喝酒玩闹的兴致。天黑以后,海上的风渐渐大起来。失去动力的游艇随着海浪上下起伏,船尾的盘子、调料瓶和没来得及收拾的烧烤用具也开始东倒西歪。几个人只好把东西全部收回舱里,烤炉里的炭火也彻底浇灭。到了晚上十一点多,风反而渐渐小了。折腾了一下午,几个人早就累了,便各自准备睡觉。陆骁和白娇娇睡在起居舱,把靠墙的长沙发展开当床。沈淮安和姜晚则住进里面唯一的卧室。卧室不大,一张床几乎占了大半空间。顶部开着一扇天窗,躺下来正好能看见外面的夜空。海上没有城市的灯光,星星密密麻麻铺了一整片。姜晚从洗手间出来时,沈淮安正靠在床头看书。她随手关掉顶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像一只巨大的摇篮。两个人很快睡了过去。不知道睡了多久,沈淮安突然被一阵强烈的失重感惊醒。整张床猛地向一侧倾斜。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床头柜上的水杯和手机已经同时滑了出去,“啪”地砸在地板上。下一秒——“轰!”一声巨响从船侧炸开。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上了船体,整个卧室跟着震了一下,舱壁都在发颤。姜晚猛地惊醒。“怎么回事?!”话音刚落,游艇突然被一个浪头高高托了起来。短暂的悬空感之后,船身又重重砸下。姜晚整个人从床上滑了下来,沈淮安伸手去抓她,自己也差点被甩下床。柜门“砰”地弹开,里面的东西噼里啪啦砸了一地。头顶的天窗已经完全被暴雨覆盖。雨水疯狂冲刷着玻璃,外面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又一个浪头撞上来。船身猛地朝另一边倾斜。姜晚刚站起来便脚下一滑,一头撞进沈淮安怀里。沈淮安立刻揽住她的腰,把人稳住。“先出去。”外面全是风声。海浪一下接一下砸上甲板,沉闷的撞击几乎没有间隔。两个人扶着墙,跌跌撞撞冲出卧室。等他们赶到起居舱时,里面已经一片狼藉。桌上的东西全摔到了地上,几个没关严的柜门随着船身来回甩动,“砰、砰”地撞着柜体。陆骁显然也是刚从睡梦里惊醒,只穿了条短裤,赤着上身跪在地上翻救生衣,连鞋都没来得及穿。“都穿上!”他抓起两件救生衣扔过来,又转身去拉白娇娇。白娇娇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发动机还是开不了吗?”“开不了。”又一个大浪砸过来。整艘船骤然倾斜。白娇娇惊叫一声,身体直接撞向旁边。陆骁一把将她拽回。“先把救生衣穿好!”四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能固定的东西全部固定好,又检查了一遍舱门。除此之外,他们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发动机无法启动。在这种天气里,他们只能任由这艘失去动力的游艇被海浪推着走。最后四个人全部挤在主沙龙相对安全的角落里,身上套着救生衣。每一个浪头过来,船身都会猛地倾向一边,紧接着又被下一个浪推回来。白娇娇已经吓哭了,缩在陆骁怀里,双手死死攥着他胸前的救生衣。陆骁一条胳膊圈着她,另一只手抓住旁边固定在舱壁上的扶手。姜晚靠在另一边,沈淮安始终挡在她外侧,一只手牢牢抓着扶手。时间在黑暗里变得格外漫长。不知道熬了多久,四个人终于撑不住了,在巨浪和风声里断断续续睡了过去。***第二天清晨,金色的阳光透过舷窗洒在脸上。沈淮安第一个醒过来。舱外风平浪静,风暴似乎早已退去,耳边只剩海浪轻拍船体的温柔声响。其他人很快也醒了。陆骁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跑上甲板,看见外面的天气,整个人都精神了。“靠,终于过去了。”白娇娇也拍着胸口笑了起来:“太好了,我还以为咱们要沉船了呢。”折腾了一整夜,几个人总算有了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天气已经完全放晴,只要重新联系上救援队,把漂移后的位置报过去,接下来无非就是等人来接。沈淮安没有说话,低头解开身上的救生衣。昨夜风暴来得突然,他身上还穿着睡前那套浅色家居服。经过一夜的颠簸折腾,原本柔软整洁的衣料早已揉得凌乱,领口也松散地歪向一侧,露出一截修长的锁骨和薄窄的胸膛。救生衣闷了一夜,白皙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潮红。不知道是不是昨夜船身颠簸得太厉害,那副无框眼镜也不知道掉去了哪里。没了镜片遮挡,他平日清明沉静的眼睛微微眯着,视线有些散,少见地显出几分失焦的茫然。他走到驾驶台前,下意识俯身凑近屏幕查看仪器。然而,当他看清控制面板时,心却瞬间凉了大半。电子海图仪的屏幕闪烁着微弱的杂波,原本应该实时显示经纬度的区域只剩下一串无效的短横杠——飞桥顶部的信号天线和定位接收器显然在昨夜的风暴里被彻底损坏了。他迅速掏出卫星电话,屏幕上也只有红色的“无信号”图标,不管他怎么更换位置尝试,都无法拨通救援电话。他们不仅迷失了方向,还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怎么了,淮安?”姜晚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走上前问道。沈淮安缓缓放下电话,脸色沉了下来:“定位坏了,卫星电话打不出去。昨晚海流太强,我们不知道被推到了哪里。”原本轻松的气氛戛然而止。四个人跑上二楼驾驶舱,放眼望去,四周全是漫无边际的蔚蓝海洋,没有任何参照物,也没有一艘经过的船。没了动力,没了通讯,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四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游艇在平静的海面上随波逐流。到了中午,刺眼的阳光烤得甲板微微发烫。一直在二楼驾驶舱用望远镜观察四周的陆骁突然大喊了一声:“快看!那边有陆地!”三人闻声连忙跑上二楼。顺着陆骁手指的方向,遥远的海平线上,隐约浮现出一片深绿色的轮廓。游艇正随着海流,缓慢朝那个方向漂去。随着距离拉近,那座小岛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洁白的沙滩环抱着碧蓝的浅湾,再往里,则是大片浓密得惊人的热带植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