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中途站 > 顺路
  或许我可以是那司机。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像夜里醒来,脑子里无端浮出一句话,说不清是梦还是醒。我没有车,也不太会开车,可我就是觉得,我可以是那个司机,握着方向盘,坐在一个不属於自己的位置上,载着一群不属於自己的人,驶过一段不属於自己的路。最初的两位乘客,上车的时候很安静。我记得那天有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的、慢慢的、落在肩上不一会儿就化掉的那种。他们一前一後上来,坐在後排,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麽。我从後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看不清脸,只看见两团模糊的影子,靠在一起。我没有问他们去哪里。他们也没有说。我们就这样上路了。车里很暖,暖得让人困。雪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一下一下扫开,又一下一下落回来。路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可我不急。我心想,就这样开下去也好,一直开下去也好。那时候我以为,这趟车会开很久。後来行经雪山。山很高,路很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雪比先前大了,不再是细细的那种,是一片一片的,打在车窗上啪啪作响。我把车速放慢,握紧方向盘,全神贯注。後排的两位乘客还是很安静,安静得让我几乎忘了他们的存在。就在一个转弯处,我看见了那群小矮人。他们站在路边,个子矮矮的,裹着厚厚的衣服,每个人都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包。他们在招手,招得很用力,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很久。我把车停下来,摇下车窗。风雪灌进来,冷得我一激灵。「顺路吗?」他们问。我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又看了一眼後视镜里那两团模糊的影子。路还是那条路,方向还是那个方向。「顺路。」我说。他们一个一个上来,车里一下子热闹了。小矮人们叽叽喳喳,说着我听不太懂的话,笑声却谁都听得懂。他们把包堆在脚边,挤在一起,像一群刚放学的孩子。原本安静的车厢,忽然有了人气。我从後视镜里看他们,看见一张张红扑扑的脸,看见他们互相推搡、互相取笑,看见他们把冻僵的手凑到嘴边哈气。其中一个特别爱跟我聊天。他坐在副驾驶後面那个位置,身子往前探,把下巴搁在我的椅背上,一路说个不停。他说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要去很远的地方去;说他们走过很多山,遇过很多雪;说他们当中最矮的那个其实年纪最大,最高的那个其实最胆小。他说得眉飞色舞,我听得有一搭没一搭,可心里是暖的。「你开了多久了?」他问我。「不记得了。」我说。「车上就你一个人?」「还有两位。」我朝後排努了努嘴。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压低声音问:「他们是谁?」我想了想,说:「最初的乘客。」他「哦」了一声,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你一定很孤单吧。」我笑了笑,没有答。路很长,雪山一座接着一座。我们在一个小镇停过一次。小矮人们下去买吃的,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硬塞给我一个热腾腾的包子。我咬了一口,是甜的。他们说这是他们家乡的味道,我点点头,说好吃。其实我吃不太出来,可那个热度,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那两位最初的乘客始终没有下车。他们还是坐在後排,还是那麽安静。我偶尔从後视镜里看他们,总觉得他们好像离我越来越远,明明就在同一辆车上,明明只隔着几个座位,可就是远了。我没有去问为什麽,有些事,问了也没有用。小矮人们倒是很自在。他们唱歌,讲故事,讲到好笑的地方,全车都跟着笑。有一个还拿出一个小口琴,吹了一段我没听过的曲子。那曲子很轻,很简单,可在雪山之间回荡,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辽阔。我忽然觉得,这趟车,好像不那麽冷了。可站到了。我不知道那是第几天,也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总之路到了尽头,前面没有路了,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我把车停下来,熄了火。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到了。」我说。小矮人们开始收拾东西,一个一个跟我道别。那个爱聊天的,最後一个下车,他拍了拍我的肩,说:「谢谢你载我们一程。」「顺路而已。」我说。他笑了笑,跳下车,追上了他的同伴。他们一群人,背着大包,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前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後变成一片白里几个小小的黑点,然後就看不见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们消失。车里只剩下我和那两位最初的乘客。我回头看他们,他们还是那麽安静,安静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就在那一刻,我低头看了一眼油表。油箱里,竟还有油。我愣住了。我以为这一路上,油早就该用完了。载了这麽多人,走了这麽远的路,爬了这麽高的山,怎麽可能还有油?可指针就停在那里,稳稳的,不慌不忙,像是在告诉我:还早呢,路还长呢。我忽然想起那个小矮人问我的话:「你一定很孤单吧。」那时候我没有答。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孤单不是因为车上没有人,而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还在开。可当你载过一些人,听过一些话,吃过一个甜包子,听过一段口琴,你会发现,原来油不是用来撑到终点的,油是用来撑过每一段路的。终点在哪里,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在开。我又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雪原上回荡,听起来有点孤独,却也有点倔强。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路——其实没有路,可我觉得有。我就朝着那个方向开。後排的两位乘客还是很安静。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某一个站下车。可我不再那麽在意了。他们在,我就载着;他们走,我就继续开。车是我的,路是我的,油也是我的。而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或许我可以是那司机。或许我本来就是。载着最初的两位乘客,驶过漫天白雪。遇上一群小矮人,顺路带他们一程。然後在某一个站,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下车,走远,消失。然後发现油箱里竟还有油——不是因为我算得准,而是因为这条路,本来就比我想像的长。雪还在落。我把雨刷打开,一下,一下,扫开眼前的雪。前方的路看不太清,可我知道,车还能开。那就继续开吧。——写给每一个还在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