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无法往前，往往不是因为过去的伤痛太重，而是因为我们根本不愿意去面对。这句话，我花了很久才明白。年轻的时候，我总以为自己走不动，是因为背上的东西太重。那些伤、那些遗憾、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像石头一样一块一块压在肩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告诉自己，等哪天把这些石头放下了，我就能走了。於是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放下的时机，等一个原谅的理由，等一个可以让我重新开始的早晨。可那个早晨一直没有来。後来我才发现，那些石头其实没有我想像的那麽重。真正让我动不了的，是我一直蹲在原地，抱着那些石头，不肯站起来。不是石头压着我，是我抓着石头不放。因为一旦放手，我就得面对一个事实：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而我，必须往前走。面对，是很痛的。比承受更痛。承受是被动的，你什麽都不用做，只要忍着就好。可面对是主动的，你要睁开眼，看清楚那些你不想看的东西，承认那些你不想承认的事。你要承认自己曾经做错，承认自己曾经被辜负，承认有些人不会回来，承认有些遗憾这辈子都补不上。你要承认，你不是无辜的，也不是全对的，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做了一些普通的事，然後承受了一些普通的後果。这比什麽都难。所以我们宁愿蹲着。蹲在那里，抱着石头，告诉自己我很痛，我还没准备好，我还需要时间。时间确实需要，可时间不会替你面对。时间只会让石头慢慢长进你的肉里，到最後你分不清哪些是伤，哪些是你自己。你以为你在等伤口癒合，其实你只是在等它变成你的一部分。我也是这样蹲了很久。久到有一天，我忽然觉得不对劲。不是痛，是麻。我发现自己已经感觉不到那些石头的重量了，不是因为它们变轻了，而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我习惯了背着它们走路，习惯了低着头，习惯了不去看前方。我以为自己站不起来，其实我早就站起来了，只是我一直弓着背，以为自己还蹲着。那天我试着把背挺直。很酸，酸得我想立刻弯回去。可我忍住了。我站了一会儿，然後走了一步。就一步。那一步没有我想像的那麽难。石头还在背上，可我居然走了。原来我可以走。後来我慢慢明白，人生这种东西，不是等你准备好了才开始的。它是一边走一边准备，一边痛一边好，一边失去一边得到。你永远不会有完全准备好的那一天，就像你永远不会有完全放下的那一刻。你只能带着那些没放下的东西，继续走。走着走着，你会发现，那些石头不知什麽时候，已经不在了。不是你放下了，是它们自己掉了。或者，是你走得太远，它们跟不上你了。而更奇怪的是，当你不再盯着那些石头看，当你抬起头往前走，有些你曾经很想要的东西，会在你不知不觉间到来。不是因为你运气好，而是因为你终於走到了一个它们能找到你的地方。我以前不信这句话。我觉得这是成功学，是心灵鸡汤，是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编出来安慰别人的。你想要什麽，就得去争，去抢，去拼命，怎麽可能不知不觉就到来？可後来我信了。不是因为我得到了什麽了不起的东西，而是因为我回头看的时候，发现我现在拥有的，很多都不是我当初拼命想要的。它们是在我忙着走路、忙着变好、忙着面对自己的时候，悄悄来到我身边的。它们来的时候没有敲门，没有打招呼，就是那麽自然而然地，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而那些我当初拼命想要的，反而大多没有得到。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而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我，还配不上它们。或者说，那个时候的我，就算得到了，也留不住。所以我现在不太去想「我想要什麽」了。我想的是「我要成为什麽」。因为你想要的东西会变，可你成为的那个人不会变。当你成为一个足够好的人，好的东西自然会被你吸引过来。这不是玄学，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你是一个什麽样的人，就会活在一个什麽样的世界里。你是花，蝴蝶自然会来；你是垃圾，苍蝇自然会来。你不用去追蝴蝶，你只要把自己开好。可「把自己开好」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它意味着你要面对自己，要承认自己的不足，要改掉那些你不想改的毛病，要放下那些你不想放的面子。它意味着你要日复一日地做那些没人看见的事，读那些没人知道的书，走那些没人陪你走的路。它意味着你要忍受漫长的寂寞，忍受「我这麽做到底有没有用」的怀疑，忍受「别人都在跑我还在走」的焦虑。可只要你真的在变好，哪怕慢一点，哪怕没人看见，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想要的东西，已经在你身边了。它们不是被你追到的，是被你吸引来的。我现在还是会想起过去。那些伤、那些遗憾、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它们还在。可它们不再压着我了。它们像我车上最初的两位乘客，安静地坐在後排，不吵不闹。我知道他们在，可我不再频频回头看他们了。我看着前方的路，握着方向盘，继续开。油表上的指针稳稳的，路还很长。而有些东西，正在我不知不觉间，向我靠近。——写给每一个还在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