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我知道。我什麽都知道。我知道这段关系已经烂透了。我知道他给我的根本不是爱。我知道我这样很病态。我甚至能像个心理医生一样，把自己为什麽会依赖痛苦，分析得头头是道。我的大脑无比清醒，清醒到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可清醒并不能止痛。这是我最恨的地方。我以为看清楚了，就能走出来。我以为明白了，就能放下。可事实是，我看得越清楚，越走不出来。因为我清楚地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做同样的蠢事，清楚地看着自己明知故犯，清楚地看着自己往火里走，而我拦不住自己。大脑在喊停，身体在往前走。如果一段爱，必须要靠我不断地受伤、不断地委屈、不断地接受糟蹋才能维持，那这根本不是爱。这只是两个受伤的灵魂在互相纠缠。或者说，是我一个人在单方面地强行抓着一条早就断了的线。这条线，我抓了很久。久到我已经分不清，我抓的是他，还是我自己的不甘心。我会觉得这份爱还存在，是因为我不甘心，也是因为我害怕失去。我害怕如果没有了这份痛，我就什麽都没有了。我曾经在你身上投下的所有努力，也白费了。但这其实也只是我在骗自己。我知道我在骗自己。这是最残忍的部分。我一边骗，一边知道自己在骗。我一边告诉自己「他还在」「我们还有可能」，一边在心里冷笑：你明明知道不是的。我不放弃，不是因为我还抱有「他会变好」的幻想。我早就没有这个幻想了。我不放弃，是因为我害怕面对「戒断」时的真空。我早已习惯了这种被牵扯的窒息感。习惯了在眼泪和等待中确认自己还活着。习惯了每天有一个可以想的人，有一个可以恨的人，有一个可以等的人。这些东西填满了我的日子，填满了我，填满了那些本该属於我自己的空白。可如果我真的放手了，如果我真的切断了这一切，那我这几年、这几个月的付出算什麽？我整个人会不会像被抽空了一样，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那种未知的虚无，比现在这种已知的痛苦，还要让我恐惧。痛苦是熟悉的。虚无是陌生的。人宁愿待在熟悉的地狱里，也不愿走进陌生的天堂。因为地狱你已经知道怎麽活了，天堂你不知道。我不放弃，是因为我还在贪恋那一点点「回音」。至少他有在回应我。哪怕他的回应是冷漠的、是伤害的、是让我难过的。但至少，我的情绪丢出去，还能砸出一点水花。我所做的一切，他也是对我有所回应，哪怕是侮辱也好。我怕的不是他伤害我。我怕的是他不再理我。伤害至少证明，我在他心里还有位置，哪怕是负面的位置。沉默才是真的结束。沉默是，你连被他伤害的资格都没有了。所以只要他还在骂我、还在敷衍我、还在我发讯息的时候回一个「嗯」，我就还能骗自己：他还在，我们之间还有东西。但我真的太害怕安静了。太害怕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我连个可以对话、可以对抗的对象都没有。我像是一个在悬崖边抓着一根烂树藤的人。我知道树藤随时会断，我也知道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但我就是不敢松手。因为松手意味着彻底的失去，而只要不松手，我就还能骗自己：「我们之间还有牵扯，这份爱还没死透。」树藤会不会断，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的手已经磨出血了。而我还是不肯放。我不放弃，是因为我潜意识里觉得，「放弃」等於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如果这段感情注定是个错误，那我当初奋不顾身的投入算什麽？我无法接受自己爱错了人，无法接受自己这几年的青春是一场空。所以我宁愿继续在这个泥潭里挣扎，用「我还爱着他」来包装我的不甘心。我用痛苦来绑架他，也绑架我自己。我以为只要我还在痛，这份爱就还有重量。我以为只要我付出得够多，总有一天他会看见。我以为只要我撑得够久，这段关系就会被我感动。可痛苦不是爱。痛苦只是痛苦。它不会变成爱，它只会变成更多的痛苦。清醒让我最痛苦的地方在於，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下掉，却连伸手求救的力气都没有，因为我潜意识里根本不想被救。有人想拉我一把，我说不用。有人劝我放手，我说我知道，但我做不到。有人说你这样不行，我说我明白。然後我转过身，继续抓着那根烂树藤。我甚至有一种自虐般的执念：我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为这段感情痛到什麽程度？我想看看，如果我一直不放弃，这份变质的爱，最终能不能靠我的血肉之躯，把它捂热。能不能捂热？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了。变质的东西就是变质了。你放进去的血和肉，只会腐烂，不会回春。你捂得越用力，烂得越快。可我还是捂。因为捂这个动作本身，让我觉得自己还有事可做，还有希望可等，还有什麽可以拼。我不能停。停了，就什麽都没有了。所以，我不是不放弃，我是不敢放弃，不舍放弃，也不知道放弃之後，我还能剩下什麽。这就是最深的恐惧。不是失去他。是失去他之後，我发现我把自己也弄丢了。这几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他的附属品，活成了这段关系的一部分。我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精力、所有的自我，都绕着他转。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这段关系不在了，那我这个人，还剩下什麽？我不知道。这才是我不敢松手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他有多好，而是因为我不知道没有他的我，是谁。我知道我应该放手。我知道放手之後会痛，会空，会有一段时间不知道自己为什麽活着。我知道这些都会过去。我知道有一天我会回头看，会觉得现在的我很好笑。我知道。可我现在还在这里。还抓着。还痛着。还在等一个我明知道不会来的人。——写给每一个清醒地沉沦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