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浩第二次回家拿户口本,是因为报名表后面还附了一张承诺书,要户主签字按手印。
叶浩把那张承诺书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摊在方桌上,从笔筒里挑了支笔。
李媛媛下午五点半到家,先换了鞋,去厨房看火。
锅里是排骨汤,中午没吃完,她加了两碗水和一把粉条,火开到最小。
她回客厅,在叶浩对面坐下,把承诺书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到最后那行小字,又把前面那行翻回去对了一次。
“这个要户主签。”叶浩说,“爸不在。”
“我签。”李媛媛说,“户口本上我是户主。”
叶浩把笔递过去。
她接笔的时候顺手把袖口挽起来,露出手腕。
那截手腕比前些天亮,也比前些天细。
她弯下腰去写字,写了一行,停住,按印泥那一步她又翻回去把内容读了一遍,才拿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压到纸上。
她按完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指腹上剩的那点红,起身去厨房洗手。
樟脑丸放在主卧衣柜最上面那只纸盒里。叶浩要拿的是它——父亲今晚不回来,睡在学校的教师值班室,那间屋潮,他把樟脑丸拿过去放两粒。
主卧门开着,灯是那种最省电的白壳灯。
李媛媛从厨房出来,擦干手,进主卧拿晾衣杆。
她站在衣柜前,把围裙的带子往腰后系,两只手绕过去,一绕,一收。
她系的时候低下头,后领口往两边开了一小片。
叶浩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笔。
叶浩看见后颈那一块。
发际线下面两指宽的一段,皮肤比脖子别处更薄更白,灯照上去透着一点粉,往下接进领口就断了。
她常年把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着,这一小片平常看不见。
灯光底下的皮肤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叶浩多看了一眼。第二眼比第一眼长。
“看什么?”李媛媛说。她没回头,手还在腰后打结。
叶浩把视线挪到衣柜顶上,去够那只纸盒。
他抬手的时候手偏了半寸,碰倒了她挂在柜门上的塑料衣架,衣架落地,弹了两下。
他弯腰去捡,捡起来挂回去,挂歪了,又挂了一次。
“樟脑丸。”他说,“爸那屋潮。”
“盒子最上面,蓝纸那个。”
叶浩把盒子端下来。
纸盒盖压得很紧,他用两只手抠住边角才掀开,掀开时盒底的樟脑丸滚了两粒,滚到衣柜底下去了。
他没去够,把盒子放回原位,从里面数出四粒,攥在手心里,手心里那股味冲上来。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床边,他口袋里那本户口本滑出一角,蹭在床沿上,整本掉了下去,摊开在地上,露出首页的照片页。
他蹲下去捡,膝盖压在扉页上,把“澄江市”三个字压出一道折印,他用手背抹了两下,没抹平。
李媛媛这时候回过头来。
“户口本能压出印子?”她问。
“掉了。”
“掉了就掉了。”她走过来,从他手里把户口本拿过去,翻到扉页,把那道折印捋平,合上,递回给他。
“明天要用就去派出所重打一本,四块钱。”
叶浩拿着户口本和樟脑丸出去了。
他把樟脑丸放进父亲那屋的抽屉,关抽屉时多用了一点力。
回自己房间的路上,他在客厅灯底下站了一会儿,看方桌上那张按了手印的承诺书。
印泥的红还湿着,拇指纹路很清楚。
那天晚上李媛媛把汤热了第二遍,喊他吃饭。
两个人在方桌两边坐着,她给他盛汤,粉条挑到他碗里,自己碗里只剩排骨。
她吃得很慢,吃到一半,放下勺子,去厨房把抽油烟机擦了,擦完又坐回来,把袖子推到肘弯上,露出手腕,把手搭在桌沿上。
“老楼那边还有咱家一封信。”李媛媛说。
她指的是去年街道寄来的老房子拆迁摸底表。
那张表填过一次,她填到“原籍”那一栏停住,最后写的是淮城。
填完她没给他看,直接寄了。
“你填了?”叶浩问。
“填了。写的是淮城。”她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拆迁不拆,也不归我。房子早就卖给你姑了。”
“我姑知道?”
“知道一点。”她说,“你姑那年借过我两千块,还的时候多还了三百,说是利息。她没问别的。”
叶浩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把笔还没放下。他把它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帽掉在地上,滚到茶几下面。他没去捡。
八点,楼下的邻居上来收电费,站在门口报了度数,李媛媛去抽屉里拿钱,零钱不够,回房间翻钱包,翻了半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五十。
她把钱递出去,关上门,回头看了叶浩一眼,就那么站着,手还扶在门框上。
“你这两天,”她说,“话少。”
叶浩把笔捡起来,帽扣回去。
“报名的事烦。”他说。
“烦就别报了。”
叶浩抬眼。她也抬眼,两个人的目光在汤碗上面碰了一下,她先低下去,用勺子在碗里把粉条拨了拨,没吃。
“我不考这个岗,也是要考的。”叶浩说。
“嗯。”她说,“先吃饭。”
饭后他去洗碗,她在客厅收桌子。
他站在水槽前,水开着,手上是洗洁精的泡沫。
背后传来她叠报纸的声音,一页一页。
他洗到一半,听见她进了主卧,衣柜门开合一次,然后是她坐下的声音。
她那双拖鞋在瓷砖上磨了一下,又静了。
饭后叶建平从省城来了一个电话。
李媛媛接的,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听一边擦灶台,嗯了四五声,最后说“知道了,明天把材料都装好”。
挂完电话她把手机放到方桌右上角,那个位置是家里放手机的老位置。
“你爸说,材料用文件袋装,别用塑料袋,潮。”她说。
“嗯。”
“他说你别在网上乱填,身份证号别露在外面。”
叶浩正在洗碗,水声大,他回过头说了一句“知道”。
这五个字他父亲昨天也说过一遍。
他父亲是个把同一句话说两遍的人,第二遍总加一句理由。
八点半,李媛媛在客厅开了那盏白壳灯,坐在方桌边剪指甲。
她剪完一只手,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去摸边缘,摸得很仔细。
剪下来的指甲她拢到一张旧报纸上,卷起来,塞进垃圾桶最底下。
做这些的时候她没说话,叶浩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她剪完坐了一会儿,去阳台收衣服,把叶建平的两件衬衫挂在客厅里,衣架朝一个方向。
九点,她从抽屉里拿出针线盒,就着那盏灯给叶浩补一双袜子的脚后跟。
她把袜子套在左手掌上,一针一针往回缝,针脚密,线是深灰的,跟袜子颜色差不多。
缝到一半,她把线在指上绕了一圈勒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件灰的短袖,领口开了。”她说,“放洗衣机上,我明天缝。”
“嗯。”
“跟你说过三次了。”
夜里十一点,叶浩把电脑打开,把昨天抄的那张纸从书里取出来。
论坛的名字他认得出,跟白天在网上看到的是同一个。
他没有再点开那个索引站。
他把纸重新夹回书里,夹在“会计实务”那一章的中间,然后把书放回书架第二层,跟教材并排。
他躺下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还留着洗洁精的味道,就翻过身,把手放在被子外面。
凌晨一点,客厅的灯亮了。有人起来倒水,拖鞋声从主卧到厨房,又回去。灯灭了。
叶浩在被子里睁着眼。
那盏灯亮的时候他醒过一次,想起来喝口水,最后没起。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把刚才那一秒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一秒他什么也没看,就是站起来、走回房间、关门。
他关门的动作比平时轻。
叶浩七岁那年跟母亲去过一趟澡堂。
澡堂在城南老菜市场二楼,进门要交两块钱押金,领一只铝牌。
那天人少,水汽很大,池子边上铺着白瓷砖。
母亲把他按在池边坐下,给他搓背,搓到一半有人喊她,她转过身去,一只手在胸前挡了一下。
他当时只看清那一片白,别的什么也没看到。
他今年二十一岁,母亲三十九岁。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
陈默发来消息,问他人还在不在澄江,说街道那批派遣材料后天就截止。
叶浩回了两个字:在的。
他把手机屏幕压暗,翻过身,把脸朝着墙。
第二天早上,李媛媛在厨房煎蛋,锅里两只,一只翻过来了,一只没翻。叶浩去吃的时候,她把自己那只没翻的夹到他盘子里。
“今天去把户口本重打一本。”她说。
“嗯。”
“四块钱,不用发票。”
桌面角上有一个铁皮的小蚊香架,昨晚的蚊香烧到头,剩一截灰卷在里面。
李媛媛顺手把它拿到水槽边上,倒了灰,用水冲了两下,放回窗台。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不抬头。
李媛媛把碗洗了。
碗架上摆着三只碗,第三只还是空的,印花朝外。
她把锅里的水倒掉,用抹布顺着灶台擦了一圈,擦到锅沿那一圈油渍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接着擦。
厨房的灯是十五瓦的,罩子上落着一层油烟,光打下来是黄的,照得她手背上的关节一节一节。
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回房间之前把客厅那盏灯关了,只留走廊的小灯。
叶浩在门口换鞋,她把他脱下来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一下,递过来。
他伸手接,两人的手在袖子上对了一下。
她把两只袖子往肘上推了推,转身回厨房,鞋跟压着地,一点声音也没有。
叶浩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李媛媛站在灶前,低着头,两只手在洗手液瓶子下面搓。
泡沫从指缝里出来,顺着洗手池的边淌下去。
她的手背上什么都没有,皮肤在灯下白得匀净。
她搓手的节奏很匀,搓到第三遍才拧开水龙头冲。
叶浩把门带上,下楼,在楼道里听见厨房里水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