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浩陪李媛媛去市一院财务科,是为了取四年的学费票据。
街道就业指导中心要这批票据的原件或者加盖公章的复印件,用来核他在校期间有没有享受过不该享受的补助。
李媛媛说票据一直收在单位,每年报销学费的时候要交一份,财务科替她们这些职工存了档。
她周二说要去取,叶浩说他也去。
到医院是上午九点四十。
门诊楼大厅刚过完一波高峰,挂号窗口的队伍短了一半,导医台的姑娘在用小喇叭喊号。
李媛媛从侧门进去,走员工通道,刷工牌过闸机,刷了两次才响。
财务科在住院部后面那栋老楼的三层,走廊很长,两边是那种把灯管直接钉在天花板上的老式照明,白得发青。
走廊里有消毒水味,混着一点盒饭味。
财务科的牌子下挂着一串锁,门开着一条缝。
王秀芝在里面复印东西,五十上下,烫着一头小卷,穿粉色针织衫,袖子推到手肘上。
她抬头看见李媛媛,笑了一声。
“媛媛来了。”
“取票。”李媛媛说。
“取票还带个人。”王秀芝看了叶浩一眼,“这是你儿子?上回见还是初中吧,现在这么高。”
“毕业了。”李媛媛说。
“毕业好,毕业好。”王秀芝把复印机盖子按下去,机器开始来回走。
她一边等一边说话,语速快,“我侄女也是今年毕业,考编考了两次,第二次进的面,政审那关差点没过——她爸年轻时候酒驾拘过一回,就那一回,材料来回补了三趟。”
叶浩站在门口没说话。李媛媛走到文件柜那边,蹲下去翻标着年份的盒子。
“你就一个孩子,省心。”王秀芝说,“不像我们家,大的小的都操心。你儿子报的什么岗?”
“市局。”叶浩说。
“市局是硬岗。”王秀芝把复印件拿出来,抖了两下,“硬岗看三代。你妈这边没问题吧?我们财务科的人,档案都干净。”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开玩笑,我就随口一说。”
李媛媛蹲在文件柜前面没有起来。她把一只手撑在柜门上,另一只手往盒子深处探,探了很久,才把一叠票据夹出来。
“没问题。”叶浩说。
王秀芝的手停了一下。她把复印件放到桌上,往上推了推,改成问他:“你手续都齐了?”
“齐了。”
“齐了就好。”她转身去接水,塑料杯在饮水机上按了三下。
李媛媛把票据拿到桌边,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二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信封是拆过口的旧信封,折了一道又一道,右上角印着一行红字,邮票那一栏是空的。
叶浩看见了那行红字——淮城。
信封下缘压着一行很小的日期:二〇〇四。
“就这些。”李媛媛说。她把票据拢齐,递给王秀芝,“麻烦盖个章。”
王秀芝拿了章,在每一页摸了两下,对着光看,才落章。
她盖完章把纸推给叶浩。
叶浩伸手去接,手指擦过纸角,票据散了两张,落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起来对不齐,又对了一次。
李媛媛把他手里那叠接过去,翻到其中一张,停在那一页。
“这张是你住院那年。”她说,“阑尾,二〇二二年九月,住了五天,花了三千八百六。学校报了两千二,剩下的是我出的。”
叶浩记得那五天。他躺在病床上,母亲白天上班,晚上来陪,带一只保温桶,坐走廊尽头那把塑料椅,坐到十点半再骑车回家。
“我知道。”他说。
“我就是让你记着。”李媛媛说。她把那张翻过去,插回原来的位置,整叠在桌沿上磕了一下,磕齐。
“手抖啊。”王秀芝说,“考场上是这样可不行。”
李媛媛把地上那两张捡起来,拢到最上面,替他把整叠压平,捋成一沓,头朝上收进文件袋,拉上拉链。
她拉链拉得很慢,拉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拉到底。
“谢谢你,秀芝。”她说。
“谢什么。”王秀芝说,“对了,上回你说你婆婆那个养老的补贴办下来没有?”
“办了。”
“那就好。”
李媛媛去饮水机接水。
她接了一杯,纸杯沿上沾了水,她没喝,放到窗台上;又接第二杯,接满了溢出来,把手背烫了一下,她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第三杯她端起来喝了两口,剩下的放在窗台上没动。
回到桌子前,她把眼镜摘下来搁在额头上,两只手按住太阳穴,按了大概半分钟。
叶浩站在门口,看着她按太阳穴的那半分钟,手里的文件袋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他退了半步,脚跟碰到门框,没出声。
“秀芝,我这摞票你再帮我看一眼。”李媛媛说,“有几张是补开的。”
“补开的有几张?”
“两张。”
“补开的章要盖在背面。”
“我记住了。”
李媛媛说完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往上提一下就回去了。
叶浩从小看惯这个笑——她拿它挡人,也拿它挡自己。
他低头,把文件袋的拉链重新拉了一遍,拉链头在齿上走了一圈,声音很细。
李媛媛和叶浩出了财务科。
走过那段长长的走廊,一路谁也没有说话。
叶浩走在前面半步,李媛媛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叶浩回了一下头,看见她两只手抄在文件袋底下托着,走得比平时慢,肩膀往下沉。
“妈。”他说。
“嗯。”
“王姨那个话,不用理。”
“她这个人心直。”李媛媛说,“她也不是坏心。”
下到一楼,出了住院部,太阳很足。
叶浩去门口买了两瓶矿泉水,回来递给她一瓶。
她没喝,把瓶子贴在脸颊上贴了一会儿,又拿开。
她的嘴唇发白,两侧嘴角往下压着,是熬了夜以后的样子。
她把袖口卷到腕子上面,接着又放下来。
二〇〇九年她刚进医院的时候,也是王秀芝带她。
那天王秀芝问她以前在哪干,她说在淮城的纺织厂做过两年出纳。
王秀芝哦了一声,给她指了指二楼的厕所和热水房,别的没再问。
第二年评先进,王秀芝替她说过话;第三年评职称,她的档案卡过一次,王秀芝也没问她为什么卡。
她们一起对过八年账,每年年末那三天都加班到夜里十点。
“我中午不吃了。”她说,“下午科里对账。”
“饭总要吃。”
“你先回。”
叶浩站在原地,看她从住院部门口那条路往回走。
她走到门诊和住院楼之间的连廊,停了一下,把文件袋从左手换到右手,再往里走。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把外面的太阳隔成一片。
下午叶浩回了家。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先去洗手。
洗手的时候他搓了三遍,指缝、指甲、手腕,一遍一遍,最后拧开水龙头冲了很久。
他做完这件事,站在水槽前面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在裤子上擦干。
这个洗法是他母亲的洗法,他从小看到大,今天自己用上了。
毛巾挂回原处的时候,他想起上午的事。
走廊里那几句话他是站在饮水机旁边听完的,王秀芝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说话的时候把单子晃了两下,几个字说得特别慢:硬岗,看三代。
他当时没接话,只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了又拧,盖子上的齿压进手心一圈。
四点,他在自己房间里翻那张票据的照片,翻到信封那一张,放大,把右上角那行红字看清了。
淮城,二〇〇四。
他坐在椅子上把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先打了“淮城”,删掉,又打上“二〇〇四 城南 高校 视频”,删掉。
最后他把输入法关掉,靠在椅背上,望着书架上那排教材。
叶浩起身去主卧,把衣柜上那盒“证件”又端下来一次。
他没有动牛皮纸袋,只把那叠票据抽出来看。
四年的票据,用的都是同一种信封。
第一张是二〇二二年的奖学金退费,信封新的;第二张夹着那只旧信封,是他今天在医院看到的那一只。
他把那只旧信封翻过来对着灯照,里面空了,信封背面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被橡皮擦过,只剩半边:待用。
他把它放回最上面,按原来的顺序,整盒端回衣柜。
六点,他煮了一把挂面,卧了一个蛋。
吃完他把两只碗都洗了,一只自己的,一只母亲的——她中午没回来,碗还在碗架上摆着。
他洗完把那只碗扣回原位,位置跟原来一样,碗口朝下,印花朝里。
夜里九点十分,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他接起来,那边先是一段背景噪音,像是电视机,然后是她说话。
“到家没有?”她问。
“回了。”
“门锁好了没?”
“锁了。”
“嗯。”她停了一下,“锅里我给你留了排骨,明天早上热。”
“你吃了没有?”
“吃了。”她说。
电话没挂,两个人各自握着手机听了几秒钟的电流声。
最后是李媛媛先开口:“那睡吧。”她挂了电话。
叶浩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时长:一分零三秒。
九点四十,叶建平从省城又打来一个。
他问票据取到没有,问章盖了几页,问有没有复印一套留着。
叶浩一一答了。
说到最后,叶建平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说:“你妈今天中午没吃?”
“她说对账。”
“她一对账就忘。”叶建平说,“你明天给她买两盒牛奶放冰箱。”
叶浩答应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冰箱里看了一眼,冷藏室最下一层有三盒牛奶,两盒是七月初的日期,一盒还没开封。
他把那盒没开封的拿到水槽边,撕一角,倒进杯子里喝了一半。
剩下的半杯放在台面上,第二天的早饭桌上,李媛媛把它热了,兑上热水,自己喝了。
牛奶盒上的日期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
冰箱门上的格子里原来放牛奶的位置空着,他把那半杯推回去,推到第三层,是他家的老位置。
十点半,他给陈默回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我去一趟城南派出所。
陈默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句:“我妈说,派出所那个人她认识,姓高,你要去就早点去,他十点半以后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