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傍晚五点五十下来的。
叶浩在房间里听见第一阵雨打在雨棚上,声音像有人在上面倒豆子。
他走到阳台,看见整个小区的天已经黑了,路灯还没亮,只有对面楼几户人家的灯。
雨斜着打,楼下的梧桐叶子全被压下去,地上瞬间起了一层白雾。
六点零五分,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他接起来,那边雨声很大,她在喊。
“材料忘在家了,我回不去了。”
“你在哪?”
“在你们学校门口。”
叶浩明白了。
下午她要替他去学校交最后一叠派遣材料,说学校下班前必须送到。
她五点四十从医院出来,坐公交过去,到了校门口发现材料袋落在家里。
她在校门口的传达室站着,躲在那片窄窄的雨棚下面。
“你别动。”叶浩说,“我过去。”
“雨大,你别来,我打车回去取——”
“别动。”
叶浩挂了电话。
叶浩从阳台拿了那把长柄的黑伞,又在鞋柜里翻出一件雨衣塞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雨已经漫过楼下第一级台阶,他踩着水走,鞋里灌满了,凉得脚趾发麻。
公交站牌下面有七八个人挤在一起等车,他跑过去,没等车,直接沿着主路往前走。
从家属院到学校,走路二十分钟,他走了十二分钟。
路上他想起那叠材料。
昨天下午她替他核了两遍,一遍对着学校发的那张清单,一遍对着他自己抄的目录,核完她把材料袋立在鞋柜上,说“明天早上拿着走”。
今天早上他起晚了一点,出门时看都没看鞋柜。
她把材料袋放下,自己赶着上班去了。
校门口的雨棚不大,她在雨棚最里面,背靠着墙,抱着一只文件袋,袋子用外套裹着。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浅灰短袖和黑裤子,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头上,短袖肩上一片深色,是雨水从外面渗进去的。
她看见他,先松了一口气,随即皱起眉头。
“都湿透了。”她说。
“回去。”叶浩把长柄伞撑开递给她,自己在旁边套上雨衣。
“材料在家,白跑一趟。”
“先回去。”
两个人往回走。
她撑着伞,伞面被风压得往下弯,她个子矮,举不稳,雨还是从侧面往她身上打。
叶浩走在她外侧,用自己的雨衣给她挡那边,雨衣上滑下来的水全落在自己腿上。
走到家属院楼下那段没有雨棚的路,雨更密了。李媛媛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拖鞋里灌满了水,走路带着声音。
“脚扭了一下。”她说,“刚在传达室台阶上。”
叶浩回头看她。她左脚踝那里撑着劲站在那里,站得不太稳。
“我背你。”他说。
“不用,就三层楼。”
“上来。”
叶浩把文件袋从她手里拿过来,塞进自己的雨衣里面夹着。她看了眼他鼓起来的胸口,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叶浩在她面前半蹲下去,把雨衣的下摆掀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两只手搭上他的肩。
他两只手托住她的腿弯,站起来。
她的重量比他想的轻,湿衣服贴在身上,比干的时候沉一点,贴着他后背那块,凉。
她的呼吸就在他耳朵后面,一下一下,比走路的节奏要快一点。
他上了两级台阶,第二级踩虚了,靴底在水泥上滑了一寸,他赶紧把重心压低,一只手往上托了一下。
她的下巴碰到了他的肩。
“慢点。”她说。
“嗯。”
叶浩放慢脚步。
从一楼到四楼,一共五十几级台阶,他走了很久。
走到三楼半的时候,他感觉到她搭在他右肩上那只手收了一下,指尖陷进他的短袖里。
他没说话,手臂往上托了托,把她往上颠了一寸,重新抱稳。
他数着台阶,一级,再一级,每一级的落点他都先看清了再踩。
二楼的张姨正好下来扔垃圾,在平台上让了半步,端着垃圾袋看了他们一眼。
“背着妈呢。”张姨说。
“脚扭了。”叶浩说。
“慢点走。”张姨侧身过去,回过头又补了一句,“你妈今天淋得很厉害,赶紧回去换。”
叶浩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那五十几级台阶,他走了两分多钟。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搭在他肩上那只手的重量。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脚底下就慢了。
他把它压回去,改成数台阶。
到了四楼平台,她从他背上滑下来,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墙。
叶浩把文件袋从雨衣里抽出来,用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拉开袋底那层拉链,把钥匙摸出来递给她。
他站在她后面,看她开门,看见她后颈那一小片被雨打湿的头发贴在皮肤上,雨水沿着脖子往下走,走进领口。
进门,她把长柄伞立在门后的墙角,伞尖朝下,让水顺着伞骨流到地砖上,汇成一小滩。
她去主卧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穿的是一件旧的家居长袖,头发用毛巾包着。
她拿了两条毛巾,一条扔给他,一条自己擦。
“伞别收。”她说,“收了明天打不开。”
“嗯。”
“地砖上的水我一会儿擦。”
叶浩把毛巾挂在脖子上。
他站在客厅,看着她把文件袋放到方桌上,用干毛巾一点一点把外面的水吸干,翻开一角看看里面的纸有没有湿,看完把袋口重新折好。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是坐着的,左腿伸得直一点,右脚点在地上。
“去把盆拿来。”她说。
叶浩去阳台把晾着的两条干毛巾收下来,一条铺在桌上,一条递过去。
她接过毛巾,又把文件袋翻开一次,把最上面那页纸抽出来对着灯看,纸的边角有一点卷,但没湿透。
她把纸放回去,袋口折了两折,立在方桌靠墙那一边,压上一只杯子。
“明天早上你把它放鞋柜上。”她说。
“放鞋柜上。”叶浩重复了一遍。
“说一遍就行,别学你爸。”
叶浩去卫生间端了脸盆,接了半盆温水,放到她脚边。
她脱了拖鞋,把左脚放进去,脚踝那里已经肿起来一圈,比右脚粗半指。
她用毛巾在水里泡了泡,拧到半干,敷在脚踝上。
水面一晃,晃出她小腿在水里的样子,白了半截。
叶浩把视线移到脸盆的边沿上,那条边沿有一道旧裂纹,用胶粘过。
“看什么。”她说。
“没看。”他说,“水凉了叫我。”
“嗯。”
那一晚的雨没有停。
八点、九点、十点,雨声一直压在窗户上,像有什么在外面蹭。
叶浩煮了姜汤,两碗,一碗放糖,一碗没放。
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她正在看手机,屏幕光把她的脸照得很平,她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扣在腿上。
“姜汤。”叶浩说。
“放糖的那碗给我。”
李媛媛喝汤的时候,两只手捧着碗,喝到一半停下来,把碗放在膝上。
“今天淋成这样,”她说,“你别跟你爸说。”
“为什么不说?”
“他惦记。”她说,“他在省城那边有公开课,别让他分心。”
叶浩看着她。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鬓角贴着,眼下有一层青影。
她拿起碗继续喝,喝到碗底,把碗放在方桌上,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桌沿。
“你脚明天别骑车。”叶浩说。
“我坐公交。”
“我送你。”
“不用。”她说,“你明天有面试材料要交,别误了。”
叶浩没再接。
他把两只碗收进厨房,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主卧了,门留着一条缝。
客厅里只开着那盏白壳灯,灯底下那把长柄伞还在滴水,滴在垫子上,一滴,隔两秒,又一滴。
他站在灯底下听那个节奏,听到第七滴,转身回了房间。
八点四十,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叶建平”。
她接起来,说了三句:在,吃了,雨停了。
第三句说完,她抬眼看了看阳台那边的窗户,窗户上还在淌水。
她拿着手机进了主卧,门带上,出来的时候手机放在背后。
“睡吧。”她说,“明天我去补交材料。”
“我去。”
“我去。”她说,“我请了假的。”
夜里十一点半,叶浩躺在床上,听着雨。
他起来去客厅拿水杯,看见门后那把长柄伞还在往地砖上滴水,水痕已经从墙角爬到春凳腿底下。
他把伞挪了一寸,挪到门口的地垫上,再把地垫边上那滩水用抹布蹭了一遍。
抹布是厨房用的那块,蹭完他洗了,拧干,挂回原处。
回房间之前,他经过主卧门口。
门没关严,一道缝。
里面灯已经关了,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响了一下。
他没有停,也没有看,走回自己房间,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雨还在下。
他躺着数那五十几级台阶,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数乱了,从头再数。
他侧过身,摸到床边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那个网址还躺在记事本里。
他把手机按灭,翻回正面,手放在被子外面。
屋里能听见的只有雨、楼下排水的声、还有她房间那扇窗被风顶了一下又弹回去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叶浩起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收拾好了:地砖干了,门后那把长柄伞立在原处,伞面朝墙。
方桌左边他常坐的位置上搭着一件叠好的短袖,是他的,叠成三折,头朝外。
他把那件短袖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又照原样叠回去,搭在椅背上。
桌上有两副碗筷,摆得很正。
叶浩坐下来,看了一眼方桌左上角。那里也多了一副碗筷。碗口那圈印花朝上,筷子斜搁在碗沿上,跟原来一样。
“你爸今天回来。”李媛媛在厨房里说,声音隔着抽油烟机传出来,“排骨我买了。”
叶浩站在门口看她。
厨房的灯照着她的后背,围裙的带子在腰上系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
她一只手拿锅铲,另一只手把火拧小了一点,锅里的油声跟着低下去。
她没回头,说了一句“站着干什么”。
叶浩把那件短袖收进衣柜,把两副碗筷收了一副,留一副。
留的那副摆在自己的位置上,筷子头朝里。
门后那把长柄伞还立着,伞尖浸在垫子上,垫子吸了一夜水,沉了一块,颜色比周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