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水通知是周五早上贴出来的。
楼道的铁门上一张A4纸,写着“因城南供水管网改造,本月十七日(周六)八时至十八时停水,请各住户提前储水”。
李媛媛早上出门的时候在纸前面站了一下,抬手把翘起的一角按平,回来就说了这件事。
“周六停一天。”她把菜放在方桌上,“你早上接两桶水,我晚上回来烧。”
周六上午,叶浩按她说的做了:厨房接一塑料桶,卫生间接一桶,水缸也灌满。
下午五点,他把两桶水里的第一桶倒进锅里烧。
燃气灶开到最大,一锅水烧起来要十二分钟。
他烧了两锅,倒进卫生间那只大塑料盆,又兑了半桶凉水,试了水温,手伸进去能停住。
李媛媛是六点二十到家的。
她在医院外面那条路上淋了雨——雨不大,是那种下不停的毛毛雨,从公交站走到小区门口,头发全湿了。
她进门换鞋,第一句话问的是水。
“两桶。”叶浩说。
“你先洗。”
“你先。”
“我先洗头。”她说,“一身雨味。”
李媛媛把头发解开,进卫生间关门。
叶浩在客厅坐着,听见里面水声——她洗得很省,一次只舀一瓢水,往头上淋,淋完搓,搓完再舀。
洗到第三瓢的时候,水声停了。
她在里面喊了一句:“儿子,那条干毛巾挂哪儿了。”
“衣柜上面那一格。”
“你递进来,门别开。”
叶浩把毛巾从门缝里递进去。门缝里伸出她一只手,湿的,指尖发红,接毛巾的时候抓到了他的手指,抓了一下才松开。门重新拉上。
李媛媛洗完出来的时候穿了长袖睡衣,头发用毛巾包着。
卫生间里全是热气,门一开,那股热气涌到客厅,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她把毛巾摘下来,坐在沙发上擦头发。
“剩的水不多了。”她说,“盆里还有半盆,你洗吧,我给你烧一锅。”
“够我洗。”
“我给你烧。”她说,“你洗完了我擦地。”
九点二十,叶浩进卫生间。
那半盆水已经不太热了。他站在盆边,先把毛巾投进去,拧了拧,从脸开始擦,再擦胸口、腋下、腿。擦到一半,门被敲了两下。
“背。”李媛媛在门外说。
“什么?”
“你自己擦不到背。”她说,“开门。”
叶浩把门拉开。
她站在门口,袖子撸到肘上,手里拿着一块搓澡巾,是家里那块用了很多年的,边角磨白。
她进来,反手把门掩到一半,留了一条缝。
“转过去。”她说。
叶浩转过身,两只手撑在瓷砖上。
她站在他背后,把搓澡巾蘸了水,从他左肩往下搓。
她搓得不轻,搓到肩胛下面那一段,皮上起了一层红。
她自己往前挪了半步,膝盖碰到他的小腿。
“你背上这道筋。”她说,“右边比左边高。”
“在哪儿。”
“右边,肩胛骨下面。你自己看不见。”她用指头点了一下那个位置,点完没有把手收回去,停了两秒。
…………
“换你。”叶浩说。
李媛媛没有推。
她把搓澡巾递给他,自己转过身,把睡衣的上半身从肩膀上退下去,退到腰上,用两臂夹住。
她蹲了一点,把背弓起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叶浩把搓澡巾蘸水,从她左肩往下搓。
她的背很白,水一过就更白,肩胛骨那两道棱在皮肤下面走。
他搓到腰的时候,她自己把腰往下压了压,让他搓得更平。
搓到后腰那一段,她的脊背颤动了一下。
“凉。”她说。
“水凉了。”
“那你快点。”
叶浩快点搓完,把毛巾投进水里,拧掉水,按在她后背上,把水吸掉。
她就那样站着,让毛巾贴着自己,站了几秒才直起身,把睡衣拉上来。
她拉的时候,前面那两处把布料撑出一个弧,弧线上面透出两个很小的点——是刚才那盆水溅上去的。
九点四十,锅里的第二锅水烧开了。壶盖嗒嗒地跳,两个人都没去管。
…………
热水在锅里烧第二锅的时候,李媛媛把搓澡巾放在盆沿上,两个人并排坐在卫生间门口那块地垫上。
地垫是塑料的,上面印着几朵花,边角卷起来。
屋里只有一盏灯,灯上蒙着水汽,看什么都隔了一层白。
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发还半湿。
叶浩穿了一件背心,她穿着那件长袖睡衣,裤腿卷到小腿。
“你手上有伤。”她说。
叶浩低头看。
虎口那里有一道旧的裂口,是前几天搬水桶的时候磨的。
她伸手过来,用指腹在裂口边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疼吗?”她问。
“不疼。”
“你从小受伤就不说。”她说,“六岁摔了膝盖,血都干了才让我看见。”
“说了你要骂。”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她说,“我就你一个。”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说话。
水汽在灯下面慢慢转。
叶浩伸手,把她那半湿的头发从脸侧拨到后面。
她没躲。
他把手往下移,落在她的后颈上。
那一小片是湿的,凉的,摸上去像摸一块刚洗过的布。
他的手停在那里。
李媛媛把头低下去,让后颈露得更多。
她这样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叶浩那只手从自己后颈上拿下来,用两只手捧着,翻过来看掌心,看了几秒。
“你站起来。”她说。
…………
叶浩站起来,后背靠着瓷砖。她跪在了他面前那块地垫上。
地垫很薄,她的膝盖压在卷起的边角上。
她把他的裤子往下拉,拉到大腿,那处弹出来,尖端离她的下巴只有一寸。
她抬眼看了一下,然后用右手握住根部,握得不高,剩下的部分露在外面。
“你要是不想,”她说,“你说一声,我就起来。”
“你想吗。”叶浩问。
“我想。”她说,“我一直想。”
李媛媛说完,低下头,先用嘴唇碰了一下顶端。
她的嘴唇是凉的,刚喝过水。
碰了三下,她才用舌头去舔那条缝,从下往上,一直舔到冠沟那里,舌头尖在那个凹处绕了一圈。
绕到第二圈的时候,叶浩的两条腿都绷了一下。
“唔——”她喉咙里出来一点声音。
李媛媛把嘴张开,含进去。
含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嘴里的水汽和口水咽了,再往里。
第一次含得浅,只到一半她就退了出来,退到舌尖还搭在头顶上,喘了一口气,又含进去。
第二次她含得深一些,含到喉咙口,喉咙那一圈软的地方把他裹住——那是一层滑的、热的、动的边界,比手心里的压力密。
她的舌头在下面托着,托着的时候还往上顶。
叶浩的手按在瓷砖上,指尖发白。
他低下头能看见她的头顶——头发是半湿的,分缝那里露着一点头皮,几根头发贴在他的大腿上。
她跪着的时候,后颈那一小片从睡衣领口里露出来,随着她用嘴的节奏一动一动。
“你别含太深。”他说。
李媛媛把嘴退出来,舌尖还搭在那里。
“你别管我。”她说。
李媛媛再含进去。
这一次她自己掌握了节奏:含着往回退到只剩尖端,再一路吞到底,吞到底的时候鼻子里的气喷在他的小腹上,一下一下。
她来回了几次,嘴角的皮被撑得发白,口水从嘴角顺着柱身往下淌,淌到根部,再淌到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中途换了个角度,把头侧过去,让一侧的脸颊贴上去,从侧面看,脸颊那一块凸出来,一鼓一鼓。
叶浩看着那个凸起,忽然伸手,把她的头发从脸侧拨到耳后。
她抬起眼睛看他。
那一眼里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躲。
她一边看,一边把他吞到最深的地方,停住不动,用喉咙那一层软肉一下一下地收。
收到第三下的时候,叶浩的小腹往下沉,脊背顺着瓷砖往下滑了半寸。
“唔——唔——”
叶浩喉咙里那点声音漏出来。
她听了,收得更用力。
她的两只手从根部移上来,一只托着他的下面,一只按在他小腹上。
她按的位置正好是肚脐下面两指那一片——那里已经绷起来一条浅弧,一收一放,跟着他的呼吸走。
她用手掌压住那条弧,往下按,按到弧绷得最紧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
中间他出来过一次,是被她用脚弄的。
半盆水已经彻底凉了。
她说她膝盖受不了地垫,起来坐在了盆边那把塑料凳上,两只脚踩在盆沿上。
她的小腿从睡衣裤管里出来,踝骨细,脚背上有几条青筋,脚趾上涂着很淡的甲油,已经掉了大半。
她把两只脚并在一起,抬起来,用脚背的上面夹住他,让他自己动。
“你自己来。”她说。
叶浩握住她的脚踝,慢慢送。
她脚背的皮肤很薄,隔着薄薄的皮能摸到骨头的边。
她的脚很凉,凉得让他发热更明显。
送了几十下,她把两只脚往两边分开一些,改用脚心对着,让他夹在中间蹭。
她脚心的中间那一片是软的,蹭起来滑,蹭到他前端的时候,她把自己的脚趾蜷了一下,用大拇趾去按那个顶端。
“唔——你脚。”叶浩说。
“脚怎么了。”她说。
“凉。”
“那你就快点。”
李媛媛说着把两只脚并回原来的位置,脚背贴在一起,托着他的根部往上抬了一下,让他自己顶着她的脚背来。
她坐在凳子上,看着这一幕,眼睛里的东西很安静,也很直。
她的睡衣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条小臂,小臂上还带着水光。
叶浩动了几十下,腰上的肌肉绷起来了。她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就把两只脚松开,脚踩到盆沿上,往前倾,伸手把他重新握在手里。
“别在地上。”她说,“进来。”
…………
第二次的时候,她让他靠在墙上,自己又跪了下来。
这一次她含得更慢。
她不再一味往深里吞,而是先含住前端,用舌头包住,一下一下地压,压到他在墙上蹭背,才往下吞。
吞到底的时候她握着根部的两只手一起收,收到最紧,再一路往上撸,撸到只剩头上那一圈在嘴里,再吞回去。
她反复做这个动作,做了七次。
事到第八次的时候,她忽然把嘴退开,抬起头。
“叶浩。”她说。
那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被水汽和口水压着。
她叫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别人的声音。
叶浩整个人定住,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屋里只有锅里的水在响——第二锅水烧开了,壶盖嗒嗒地跳。
“你再叫一声。”他说。
李媛媛没叫。
她把脸埋下去,重新把他含进去。
这一次她含得很慢,嘴唇包着那一圈,舌头在下面托着,一路往里推。
推到最深的地方她停住,鼻息全打在他的小腹上,热的一层,一层一层往上叠。
她嘴里是湿热的,比那盆凉水热得多,喉咙那一圈软的地方在他前端收了一下,收完再松开。
她的手也没停:一只托着下面,一只从根部往上撸,撸到头的时候两股力正好合在一起。
李媛媛的膝盖压在瓷砖上,膝盖底下那一小片水是凉的,前台是烫的,两种温度在她身上分开着。
她喉咙里那声“唔——”是顺着柱身传上来的,闷的。
叶浩的一只手落在她后脑上,没有按,只是放着。她头发半湿,掌心里能感到那层潮气。
叶浩的眼睛里全是雾。
他低头只看得出一个轮廓——她的头顶、发缝,从睡衣领口里露出来的后颈那一小片红。
雾气里除了肥皂味,还有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
水汽、肥皂、她,三样混在一块儿,他分不出来。
“唔——唔——”
叶浩喉咙里那点声音漏出来,比刚才那一声短。
李媛媛听见了,把嘴唇往里收,牙关让开,让他进到喉咙口那一段。
她的两只手从根部移上来,一只圈住下面,一只绕到后面扣在他大腿根上,把他往自己这边带,带一下,松一下。
膝盖底下垫的那条毛巾已经湿透,她伸脚把它往里踢开,重新找了个稳的地方跪住。
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眼里全是水,头发贴在脸上,额角那几缕被蒸汽压得往下坠。
李媛媛低下头,重新把他含进去,含到最深,两只手扣在他臀上,不让他退。
叶浩的手按在她的后脑上,没有用力,只是按着。
他的脚趾在凉地砖上抠起来,小腿绷成两条直线。
第一股进去的时候她喉咙里哽了一下,含住了;第二股、第三股她没来得及全咽下去,一部分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地垫上。
她一直含到他腰不再动,才慢慢退开,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又抹了一下下巴。
李媛媛把嘴里的那点吐在手心里,看了看,起身倒在池子边上。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了半秒就没了,停水还没恢复。
她就着盆里剩下的那点凉水冲了手,冲了三遍。
“水不够了。”她说。
“你叫的那一声。”叶浩说。
“我叫错了。”
“没错。”叶浩说,“你别收回。”
李媛媛低头洗手。她把两只手在盆里搓了两遍,搓完甩了甩,甩不干净,就在自己睡衣上擦。她擦手的时候肩膀是耸着的。
“你别把这个当成什么。”她说,“一个名字,叫出来就是叫出来了。”
“那你再叫一次。”
“不了。”她说,“一次就够了。”
叶浩没有再说。
他把毛巾递给她,她接过去,先擦了脸,再擦脖子,最后把毛巾折起来搭在盆沿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一直低着头,脖子后面那一小片红着。
屋里那口锅还在响,两个人都没去关火。
…………
十一点前,两个人又在地垫上坐了一会儿,各自靠着一边的墙。
叶浩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的话:二〇〇四年那件事,是别人让她做的,还是她自己要做的。
李媛媛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了他一会儿。
“那时候家里没钱。”她说,“我爸那年住院,住了四个月,报销完还差七千多。我妈把嫁妆卖了。我自己去挣的,没有人教我。”
“你后悔吗。”
“后悔不后悔都一样。”她说,“那半年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着腊月里那天下雪,来的人在楼下按门铃,按了很久,我下楼的时候脚底下滑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问的。”她说,“你问了我就说。你别去网上找那些东西,那些东西没一张是真的。”
李媛媛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砖上那一小块没擦干的水。叶浩看着她,没有追问。锅里的水响了一阵,火自己灭了。
…………
那天晚上两个人擦到十一点。
先用湿毛巾擦地垫和地砖,再用干抹布收一遍。
她把塑料盆里的水倒进马桶,把盆扣在墙角。
她洗了手,又重新刷了一次牙,刷得比平时久。
收拾完这些,她把卫生间门敞开,让风穿过去。
她自己站在阳台上透了半分钟的风,进来的时候鼻子有点红。
“你手套上。”她说。
叶浩拿了手套,把卫生间最后那点水刮到地漏里。
她换了床单——不是他屋里的,是她自己屋里的,她说下午出了汗。
他站在主卧门口,看她把旧床单卷起来抱去洗衣机,从睡衣下摆底下露出一截腰,那截腰上有一条浅印,是裤腰勒的。
“明天水来了再洗。”叶浩说。
“放洗衣机里,明天早上按一下。”她说。
十一点二十,她在他房间门口站着。他坐在床上,两个人都没提刚才的事。
“你以后别叫我那个。”她说。
“哪个。”
“你懂。”她说,“刚才我叫你那声,是错的。”
“不对。”叶浩说。
“什么不对。”
“你叫的不是那个。”叶浩说,“你叫的是我名字。”
李媛媛看着他,没说话。
她把手放在门框上,站了大概三秒,然后伸手把灯关了,把他的房门带上。
过了一分钟,走廊里传来她进主卧的声音,门也关上了。
那天夜里他醒过一次。卫生间那边有风穿过去的声音,很轻。他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纸团,是下午那只。他没去动。
十一点四十,主卧那边的灯亮了一会儿。
他起来喝水,经过走廊,看见她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下午那条毛巾,正拿着一块肥皂角在手心里搓。
她把搓出来的泡沫抹在毛巾上一块发黄的印子上,抹了两遍,用指甲抠了抠,又把毛巾浸到脸盆里的剩水里。
她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那盏小灯,动作很小。
叶浩站在走廊口看了十几秒,退回房间,把门带上。
十二点,他听见主卧那边有人拨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他只听清一句:“……明天中午你回来吧,我给你做面。”接着是她翻了个身的声音,然后灯灭了。
第二天早上,供水恢复了。
他起来的时候听见卫生间里哗哗地响,走过去,看见她在洗头——她今天又洗了一次头,用热水,洗的时候把头发全部拢到头顶,泡沫顺着脖子往下走。
阳台上晾着昨天那条床单,风把它吹得很直。
厨房里粥在锅里,两根筷子摆在锅盖上。
“今天有热水了。”她说,“你把卫生间那只盆刷一下。”
“嗯。”
“那就下两碗,一碗加蛋。”她说,“你爸回来再下一碗。他吃面要有醋,柜子第二格那瓶。”
“嗯。”
“你爸中午回来。”她补了一句,“他昨天说教研组今天下午没课。”
李媛媛洗着头,闭着眼睛说话,声音闷在水声里。
叶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后颈。
那一小片在热水里泛着红,比平时红,发际线上挂着几颗水珠,一颗顺着往下走到领口。
她没有回头。
他站了一会儿,去阳台把刷子拿来,蹲在卫生间里刷那只大塑料盆——盆底积着昨天没倒干净的一圈水痕,他从一头刷到另一头,刷到第三遍的时候水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