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黄月光妈妈 > 第15章 春天
  体检报告是三月二十四号发的。
  市一院每年三月给职工体检,报告出来统一发到部门,用牛皮纸封着,封口上盖了“个人健康资料”的章。
  李媛媛拿回家那天没有马上拆,她把报告立在方桌靠墙那一边,去厨房做了饭,吃完饭洗完碗,才坐回桌边,把封口沿着线撕开。
  叶浩在客厅坐着看手机。她拆报告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等到她把那几页纸翻到第三页,停住不动,他才看过去。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复查单。”
  “什么复查。”
  李媛媛把纸推过来一点。
  妇科那一栏后面附了一张医院内部的小条,写着:宫内节育器位置偏低,建议取器后再评估;另见乳腺小结节,三月后复查。
  叶浩把那张小条读了两遍。
  “环是怎么回事。”
  “我三十六岁那次没取成。”她说,“去年到今年,位置往下走了。”
  “那就取。”
  “取不取是我自己的事。”
  “你怎么知道是你自己的事。”
  李媛媛把报告收起来,折好,放回牛皮纸封里。
  她把封口按了按,按不平,又用指甲沿着折线压了一遍,压在封口那道“个人健康资料”的章上。
  “以前是。”她说,“我三十岁那年就问过医生,取了要不要紧。医生说不要紧。那年我没取,因为我想着你爸可能还想要一个。后来他不要了,我又想着你可能还小。一直拖到今天。”
  “今天取。”
  “今天周六,门诊不开。”她说,“下周三我请假。”
  “我陪你去。”
  “你不用陪。”李媛媛说,“你陪我,医院里几百个人都认识我。你在楼下等我。”
  …………
  下周三上午,叶浩在门诊楼外面等了两个半小时。
  九点四十,李媛媛从三楼下到一楼,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出来。
  她穿的是那件灰外套,外面还加了一条围巾。
  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小,一只手按在小腹上。
  “疼吗。”叶浩问。
  “打了麻药,不疼。”她说,“出来的时候有点坠。”
  “回去躺着。”
  “回那间屋。”她说,“今天请假一天,回家你爸要问。”
  两个人打车到文汇家园。
  上楼的时候她扶着扶手,走一层停一下。
  进屋她先躺在小床上,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躺了二十分钟。
  叶浩烧了水,倒了一杯放在床头小桌上,等她睁眼。
  “医生说什么。”
  “说环拿出来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位置已经偏了,再拖可能要做手术。别的没说。”
  “疼不疼。”
  “打麻药的时候扎了一针,扎在腰上。”李媛媛说,“我躺在那个床上,两条腿架起来,头顶有一盏灯。灯底下大夫戴口罩,我听见她把那个东西放到盘子里,铮的一响。”
  “你哭了没有。”
  “没有。”她说,“二〇〇四年腊月在楼下按门铃那天我哭过一次,从那以后没哭过。今天差一点。”
  “什么时候差一点。”
  “大夫让我自己下床的时候。”李媛媛说,“我扶着床沿站起来,脚一沾地,我忽然想,我身体里那个东西是二〇〇四年上的,跟我儿子的年纪差不多。她在里面待了二十二年。”
  叶浩坐在床边没说话。楼下那床被子也被收了。太阳出来了,窗帘缝里进来一条光,正落在那只塑料杯上。
  “报告上那个结节呢。”
  “三个月后复查。”她说,“医生说九成是良性的。她还说我这个年纪,年年查就能查出来。”
  叶浩坐在床边。屋里很静,楼下有人在院子里晒被子,拍被子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
  “你想说什么。”李媛媛问。
  “没什么。”
  “你想问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怎么办。”她说,“你想问这个。”
  叶浩没有否认。
  “我三十九,你二十一。”她说,“这件事你想过没有,我都想过。我算过三次,第一次是去年十月在这间屋里,第二次是那天你撕了表,第三次是刚才在床上躺着那二十分钟。三次算下来结果一样:不能有。”
  李媛媛说得很平,像在报一段账。
  “医生说取环了以后要注意避孕。”她说,“你抽屉里那本书底下还压着戒指。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你自己看着办。”
  …………
  那天下午的两点半,是她先把手伸过来的。
  躺了一上午,她起来吃了半碗面,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扎起来。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户外那一小块天。
  “过来。”她说。
  叶浩走过去。
  她仰头看他,伸手把他拉到床边坐下,自己去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盒——是那天上午在医院楼下便利店里买的东西,盒子上印着字。
  她把盒子放在床上,没有打开。
  “医生交代的。”她说。
  “我知道。”
  “你嫌不嫌。”
  “不嫌。”
  “那我用。”李媛媛说。
  李媛媛撕开盒子的时候手很稳,抽了一个出来,看了一遍那上面印的说明,看得很仔细,然后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避开他的眼睛——她是在做一件她自己要负责的事。
  李媛媛把外套脱了,把里面那件短袖也脱了,没有再脱别的。
  她跪在床上,先自己把头发从耳后拨到后面,露出发际线下面那一小片。
  她伸手拉叶浩的手,按在自己肩上,让他摸下去。
  “今天我来。”她说,“你听我的。”
  这一次她的话很少。她先用手,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做完才让他过来。她做的时候低着头,动作很稳,做完把用过的纸包起来扔到床脚。
  趴下的时候她把枕头拉到胸口底下,脸侧着贴在枕头上,一只手往后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她后背那两道肩胛骨的棱从灯下看下去,往下走到腰窝,腰窝里积着一层薄汗。
  叶浩把油抹在上面,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抹。
  “今天别急。”她说。
  “嗯。”
  “你慢慢来,我也慢慢来。”
  叶浩往里送的时候,她只哼了一声,很短。
  里面比上两次松了些,但热得更稳,一层一层地贴着,中间那段跟着她的呼吸一开一合,开到最大的时候有一小段是空的,他前头顶到那里,她会自己往前压半寸。
  她今天把自己完全交出去,不是撑着的,也不是等着的。
  “你动。”她说。
  叶浩慢慢动。
  屋里只有床板和两个人的呼吸。
  她今天没有出声很大,只是每一下都跟着出气,气从鼻子里出来,一次比一次长。
  她把两只手都往前伸,抓着枕头的一角,抓得很稳。
  “再深一点。”她说。
  叶浩往深里去。
  她的腰塌下去一点,臀往他这边送,找到那个角度以后她自己就不动了,让他顶着那个地方一遍一遍。
  她的气音开始连起来:“唔——啊——啊~”,连到后来她自己把脸转过来一半,眼睛半睁着看他。
  “你看我。”她说。
  叶浩看着她。
  她的脸是红的,嘴唇上有一点干皮,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散。
  她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一直看到他加快。
  她小腹下面那条线从肚脐往下绷起来,一鼓一平,一鼓一平。
  他从侧面看那条弧,看得清它是从肚脐下面两指的位置起,往耻骨那边走,被顶到的时候抬起来,收回去的时候平下去。
  “咿……”她说,“你慢一点,我要到了。”
  “你到。”
  “你跟我一起。”李媛媛说,“今天不准你先。”
  李媛媛把右手从他腰上收回去,往下伸到自己前面,按着揉。
  她的动作很熟,揉得很准。
  三十来下以后,她的整条背往上拱,脚趾在床上拆开又并在,小腹连着收了四段。
  她收第二段的时候,他跟着到了。
  两个人同时绷住,谁也没有出声,只有床板响了一下。
  他留在里面没有退,感觉到里面一层一层地收,收了七八下才平。
  …………
  完事以后她躺了很久没有动。
  叶浩先去拿纸,把外面的擦干净,把用掉的那个东西包在纸里,扔进垃圾桶最底下。
  她侧过身,坐起来,两只腿并着,先低头看了看床单,然后把那条床单叠了一折,放在床脚。
  “你学会收尾了。”她说。
  “跟你学的。”
  “我今天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李媛媛说,“以前每次做完我都要去洗半个小时。今天我不用洗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我做的是我自己想做的事。”她说,“前面那些回,有三回是我硬撑着,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看不出来。”
  李媛媛说完去卫生间冲了一遍,出来的时候只擦了脸和手,头发没湿。
  她坐回床上,把衣服一件件穿好,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然后伸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外面。
  院子里的被子已经全收完了,天要黑了。
  “你的报告给我。”叶浩说。
  “干什么。”
  “我收着。”
  李媛媛把牛皮纸封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
  他收起来的时候,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东西——一只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是她今天在医院拿出来的那只环,医生按规矩交还本人。
  她把它放在他手里,手指在他掌心按了一下。
  “这个也你收着。”她说,“不是让你记着我为你做了什么,是让你记着你自己说过的话。”
  “什么话。”
  “你说你哪儿都不去。”
  “我哪儿都不去。”
  “那就行了。”李媛媛说。她把那只塑料袋的封口又捏了一遍,捏紧了才松手。
  …………
  四月,他退掉了省考。
  退考的流程在系统里只有两步:取消报名、确认。
  他点“取消”的时候,系统弹了一个框,写着“确认放弃本次报考资格?”,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操作的时候是四月十号,晚上十点,李媛媛在客厅剪指甲,指甲屑落在摊开的报纸上;剪完她把报纸对折两次,压到垃圾桶里别的垃圾下面。
  他没有跟她说。
  第二天早上吃饭,她自己提起的。
  “系统里那个岗位是不是早该交费了。”她说。
  “我退了。”
  李媛媛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放在膝上。叶建平那天早上有早自习,七点就走了,桌上只有两个人。
  “你退了。”她重复了一遍。
  “退了。”
  “为什么。”
  “因为我算过。”叶浩说,“我今年考得上,明年也考得上。可我一考,那张表就要重填一遍,那一栏就要重新写一遍。我不想再写第二遍。写一遍是写事实,写两遍就是拿刀在自己手上再划一次。”
  “那你干什么。”
  “城南那家会计事务所在招人。”叶浩说,“我上个星期去问过,一个月四千二,加提成。下个月上班。”
  李媛媛没有马上说话。她起身去厨房,把抽油烟机打开,又关上。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空碗,放在桌上,又拿起来。
  “你爸怎么说。”
  “我还没跟他说。”
  “你跟他说的时候,”她说,“我在旁边。”
  “你要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说。”李媛媛说,“我坐在那儿就行。他这个人,你说话的时候他要看你妈的脸。我在那儿,他就不会问得太细。”
  “他要是问得细呢。”
  “那我就把碗放下。”李媛媛说,“他听见碗响,就不会问了。”
  …………
  叶建平是那天晚上知道的。
  吃完饭,叶浩把事务所那份录取通知放在茶几上。叶建平戴上眼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比平常慢。看完他把纸放回茶几,推了推眼镜。
  “省考呢。”
  “退了。”
  “什么时候退的。”
  “前天。”
  叶建平没有看他,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李媛媛。李媛媛手里拿着一只碗在擦,擦得很慢,抬眼跟他对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你自己想清楚了?”叶建平说。
  “想清楚了。”
  “你在家再住一年我不拦你,”叶建平说,“你妈那边你多跟着点。她今年体检那个事我知道,你别当我是死人。”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叶建平说完站起来,去书房拿了那盒月饼——去年中秋剩的最后一盒,他打开,拿了一块,剩下的推给叶浩,“吃。”
  叶浩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五仁的。
  他把剩下那半块放在碟子里。
  李媛媛在桌子另一头擦碗,擦到一半,把碗放下,伸手把那半块月饼拿过去,自己吃了。
  她吃的时候谁都没看,吃完把碟子端去厨房洗了,水开得很小。
  那天晚上十点半,李媛媛把那只铁皮盒搬出来了。
  李媛媛没有从衣柜最底下拖,她是先把挡着的两床换季被子搬开,再两只手把盒子抱出来。
  她把盒子放在方桌上,当着叶浩和叶建平两个人的面打开:里面是三条毛巾、报纸剪报、那份情况说明、结婚照底片、两张碟片。
  “你把盒子拿出来干什么。”叶建平说。
  “当着你们两个人的面拿。”李媛媛说,“以后这个盒子的事,谁也别背着我办。”
  叶建平站在桌边看。他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看了大概有一分钟。
  “我以为你早烧了。”他说。
  “烧过一次。”李媛媛说,“没烧完。”
  “留着吧。”叶建平说,“你别让我看。”
  叶建平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关上。门关得很轻。
  李媛媛把盒盖扣上,锁好。
  她把那把锁的钥匙从自己钥匙串上解下来——那把钥匙原来一直挂在她串上,去年给过叶浩一次,他又还了回来;这一次她把它放在桌上,推到叶浩手边。
  “钥匙给你。”她说,“从今天起,这个盒子归你管。你要藏着,就藏好;你要扔,就扔干净。我不问。”
  叶浩把盒子抱起来。盒子比看上去重。他搬到自己房间,把书桌下面那层清出来,垫了一块布,把盒子放进去,外面用两摞书挡住。
  叶浩挡住书的时候,把那本报名用的书抽出来看了一眼。
  书上还夹着两张便签,一张写着报名时间,一张写着岗位代码。
  他把两张便签撕下来,叠了叠,塞进盒子底下的布缝里,然后把书竖着放回去,摆在最外面。
  叶浩锁门的时候,客厅里传来两个字。
  “早点睡。”李媛媛说。
  叶浩没有回房间。
  他抱着盒子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她正把那两床换季被子重新叠好,一床一床地码回衣柜。
  她叠被子的手法跟他小时候看的一样:先对折,再卷,卷到一半用膝盖压住,最后把边角掖进去。
  叠完两床她抬手把袖子挽起来,去洗了手。
  “盒子重不重。”她问。
  “重。”
  “那就放好。”李媛媛说,“以后我要是先走了,你别打开它,你连盒子一起烧了。”
  “别说这个。”
  “我说话就这个。”她说,“你听着。”
  …………
  五月,他上班了。
  事务所叫“明诚”,在城南,离文汇家园四条街。
  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到,中午在楼下吃盒饭,晚上六点半走。
  第一周他做的是最基础的凭证录入,第二周开始跟着做一个商贸公司的代理记账。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韩,说话短,只看结果。
  她第一天跟他说的话是:“账上没有差不多,只有对和不对。”
  李媛媛知道他的作息。
  她在手机上给他算过时间:从家到事务所骑车十八分钟,从文汇家园骑车十一分钟。
  她从来不在上班时间联系他。
  她只在周三和周五的下午发一条消息,两个字的格式,一个是“今晚”,一个是“明天”。
  叶浩回的都是同一个字:好。
  七月之前那两个月,她做了几件他后来才看明白的事。
  她把家里的钥匙配了两把,一把放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说是万一他加班回来晚了不用敲门;她给他的旧电动车换了新电瓶,收据塞在他书里,收据上是她的字;她把父亲常吃的降压药按星期分好,装在一个七格的塑料盒里,盒盖上贴着小纸条,写着早、中、晚,贴得端端正正。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一句都不提。
  六月下旬有一天,他加完班去文汇家园。进门的时候她在灶台前切菜,屋里开着抽油烟机,桌上有两只碗。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
  “今天不是周三。”叶浩说。
  “今天你爸住校。”她说,“周三周五是我怕你为难定的。你嫌麻烦就算了。”
  “不嫌。”
  “那你把那个东西拿出来。”她说,“我把它放在抽屉里,你别老让我买。”
  …………
  六月的最后一天,她把那本体检报告收进了一个新的档案袋。
  李媛媛在上面写了日期,写在自己名字后面,用一个很小的字标注:二〇二六年起存。
  她又把去年、前年的两份翻出来,三份摊在床上比了一遍,比完把前两年的抽出来放在一边,只留今年这一份。
  她把档案袋压进衣柜上层,跟那只装着证件和票据的塑料盒放在一起。
  她做这些的时候,叶浩站在门口。
  “前两年的呢。”他问。
  “烧了。”李媛媛说。
  “为什么烧。”
  “以前的报告里,环的位置都正常。”她说,“留着没意思。”
  “那这份为什么留。”
  “因为从这份起,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了。”她说,“你不用懂这个。”
  “那个结节。”他说。
  “上周复查了。”李媛媛说,“没长大。医生说半年以后再查。”
  “报告呢。”
  “在你桌上。”她说,“你收着。”
  叶浩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复查报告,和上个月那份放在一起。他把两份报告叠好,压在那只铁皮盒的盖子上,再把书桌抽屉关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李媛媛在厨房里把碗筷摆好,第三副碗筷摆在方桌左上角,摆得很正。
  她喊了一声:“先吃饭。”
  叶浩应了一声。
  他出房间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书桌——桌子最下面那层,两摞书挡着那只铁皮盒,谁也看不出来。
  钥匙在他的钥匙串上,跟家门钥匙并在一起,齿口那一面对着外面。
  他把钥匙串在手掌里攥了一下,攥完塞回裤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