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市一院要清一轮十年以上的旧挂账。
财务科把这件事分给两个人做,一个是李媛媛,一个是刚来两年的小姑娘,姓沈。
清账要从二〇一五年的凭证翻起,装订机订过的本子一摞摞码在档案室,最里面那三排柜子半年没人开过,一开就是一股潮纸味。
李媛媛在里面待了四天,每天出来的时候手上一层灰,白衬衫的肘部两块灰印。
档案室的窗户只有一扇,开在走廊那头,通风不好。
她把口罩挂在耳朵上,翻凭证的时候用指腹把纸边掀起来,一页一页不折角。
第三天下午她翻到一张二〇一六年的对账单,纸面上有两处霉点,她用手机拍了照留底。
第五天是周会。
会议室在行政楼二楼,长桌,桌子上一圈保温杯。
会上分管副院长说,这一轮要报数字,要出报告,谁经手谁签字。
小姑娘沈某不敢签,说自己是新人,只做了整理。
分管副院长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李媛媛举手了。
“我签。”她说。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坐在她旁边的科室主任说:“李姐,这个是老账,笔数多,签下去以后出事要追你。”
“笔数多我看完了。”李媛媛说,“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二〇年一共四百七十三笔,其中挂账八十一笔,别的都平了。报告我写,我签字。谁要复核就复核我。”
李媛媛说完把手边的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本子是她自己装订的,牛皮纸封面,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清账底稿(2015—2020)”,底下还有她的名字。
分管副院长翻开看了三页,翻到一页上面贴着两张对账单的复印件,复印件上用红笔圈了三处,旁边写着“此处原凭证缺失,经办人已调离,附查询记录”。
他把本子合上,点了点头。
“就按李姐的办。”他说。
散会的时候,科室主任跟在她后面下楼梯,说了一句:“你今天这个劲,十年没见过了。”
“你今年三十九。”李媛媛说,“再不来劲就没机会了。”
那天散会之后她没有直接回科里。
她去了楼下食堂,打了一碗面,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
面吃了两口,她忽然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撑在桌上,头低下去,压在自己手臂上。
她压了大概两分钟,肩膀一动一动。
食堂里其他人都在吃饭,没有人过来问。
同一科室的一个小姑娘远远看见,端着盘子走过来,站在桌边叫了声“李姐”。
李媛媛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脸是干的。
“辣着了。”她说。
“这个面不辣。”
“那就油大了。”李媛媛说完把碗端起来,又吃了两口,吃完把碗送回窗口,擦干净桌子,回了科里。
回科里之前她先去了一趟卫生间。
洗手池上方的镜子裂了一道,从角上斜着过去。
李媛媛用凉水洗了两把脸,把鬓角那两缕头发按回去,用纸巾把脸擦干。
出来的时候她碰见刚才那个小姑娘,两个人一起上楼。
小姑娘问她要不要去门口药店买盒胃药,她说不用。
那天晚上她把这些告诉叶浩的时候只说了最后一段:签字那天手抖,食堂那两分钟没忍住,别的没说。
…………
“你签了这个,年终考核能加一档。”
“我不为这个。”李媛媛说,“我那本报告压在档案室里十年了,谁会翻它。今天我要是不签,它再压十年,最后当废纸卖了。”
科室主任在楼梯转角站住,回头看她的背影。
她下到二楼,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抱着那本底稿。
走到楼门口,她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怕被雨浇到——外面的雨是斜着的小雨,落在台阶上不响。
叶浩是当天晚上知道的。吃饭的时候她把那本底稿放在方桌上,让他翻。他翻到那页“原凭证缺失”的地方,停了一下。
“这一页你写了三天。”他说。
“四天。”李媛媛说,“要把经办人调离的时间、交接记录、还有当年的原始凭证编号都找出来。缺了就是缺了,我写清楚,谁也别想让我糊过去。”
“你不怕。”
“怕。”她说,“签字那天我手都是抖的。抖归抖,我把字签了。”
叶建平那天也在。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听完没说话。饭后他去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支新钢笔,放在她面前。
“以后签字用这个。”他说,“你那个笔半年没换过墨了。”
…………
八月的第二个周末,中介上门。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白衬衫,背着包,自我介绍说姓卫。
文汇家园那栋楼的房东要卖房,谈妥了要办过户,需要承租人签一份《放弃优先购买权声明》。
李媛媛让他进屋,签了字,按了手印。
小卫收了纸,顺口说了一句:“姐,那您这边租期到明年二月,之后房东可能不续了,您得早点找地方。”
小卫走的时候,李媛媛把他送到楼道口。她回来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这间屋子是她去年九月租的,押一付三,月租一千一。
家具是房东留下的:一张双人床,一只衣柜,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
抽屉里还剩着前一个租客留下的半盒牙签,她扔了;阳台的晾衣杆上挂着一只旧衣架,她留下了。
她第一次带叶浩过来那天,先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才领他上楼。
那天下午叶浩在文汇家园。她进门之后在灶台边烧了水,两个人都没有提续不续的事。她把水烧开,倒了两杯,一杯推给他。
“要不我把它买下来。”叶浩说。
“你哪来的钱。”
“我上班四个月攒了一万二。”他说,“首付不够,但中介说这种老楼可以谈,业主急。”
李媛媛端着杯子摇头。
“不买。”她说,“你要买,第一套房就买在这儿,将来你怎么办。”
“我没想将来。”
“你不想我想。”她说,“你买房子要贷款,贷款要看收入,收入要看你的工作;你将来要是换了工作、搬了地方,这间屋子怎么办。它会一直在那儿,你就一直回来。你哪一天不想回来了,你也回得来,屋子还在,这就是钩子。”
李媛媛说完从灶台边的墙上把那几张纸条揭下来给他看:缴费单、房东电话、租赁协议。三张纸并在一起,边角对齐。
“你看这三张。”李媛媛说,“有这三张,我随时能走。我要真买了,还得添一张房产证。多一张纸,就多一个牵挂。”
“那你为什么租。”
“因为租的我能退。”李媛媛说,“我二月退,三月就能从这事儿里出去。你信不信我?”
叶浩把那三张纸拿在手里看了一遍。
租赁协议是手写的,乙方写着她的名字,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二日——正好是他决定报市局那一天。
协议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按着一个手印,指头印是完整的,边上没有糊。
叶浩没有答这一句。
李媛媛端着杯子站在灶台边,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
“我今天化了点妆。”她说。
“我看出来了。”
“你别说。”她说,“我去把剩下的弄完。”
李媛媛把杯子里的水倒进水槽,杯子扣在灶台上。
她进里屋之前把门帘掀起来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帘子从手里滑下去,落回原处。
门帘是蓝布做的,下摆磨出一道白边。
…………
李媛媛那天下午涂了口红。
那支口红是很多年前的,暗红色,管子上贴着一圈银纸,已经磨掉一半。
她坐在床边的小桌前,对着那面小梳妆镜——不是家里那面,是这间屋里的,她九月租下来以后自己配的,圆面,铁边——把口红从上唇中间往外描。
她描得很慢,第一次描到嘴角的时候描歪了,用纸巾擦掉,重新来。
第二次描得正,她把上下唇抿了一下,抿完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叶浩坐在床上看她。他看的时间比该有的长,等她转过头来的时候,他才去够桌上那杯水。
“你老看。”李媛媛说。
“你今天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自己知道。”
李媛媛把口红收起来,拧下盖子,放进抽屉里,抽屉推了一半。
“这管子是我结婚那天用的。”她说,“你爸那时候在照相馆门口等我,我补了一次妆。后来十九年没开过。”
“今天为什么开。”
“因为今天小卫叫我姐。”她说,“他叫我姐的时候,我想了想,我也就能当姐姐。当妈的岁数够了,当妈的名分不够。”
那天下午她把口红放回抽屉,抽屉推上又拉开,拉开又推上,最后把口红挪到抽屉里侧,压在一盒回形针下面。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背对着叶浩,肩膀一直没动。
…………
那天的床事是下午三点开始的。
李媛媛先把窗帘拉上。
屋里暗下来,只剩床头那盏台灯。
她把外套和短袖都脱了,剩下的那件内衣留到最后一刻才自己解掉。
她做得比前面几次都慢——不是犹豫,是慢,一件一件来。
她一边脱一边说话。
“你躺着。”她说,“今天你别动,我让你动你再动。”
叶浩躺着。
她跪坐在他旁边,先低头,把他上衣的扣子从上到下解开,一直解到最后一颗,然后往下推,推到肩后。
她低头亲他的脖子,从耳后一路往下,亲到胸口的时候停下来,把脸贴上去听了几秒。
“你心跳快。”她说。
“你打扮得太慢了。”
“不许催。”李媛媛说。
李媛媛自己往下移。
她先用手,把该弄的都弄好,然后用嘴含住。
她含得比上次浅,只在最前面那一圈来回,含进去、退出来,再含进去,每一次退出来的时候都用舌尖在冠状沟那里绕半圈。
她做了十几次,退出来,抬起眼睛看他。
她嘴唇上那点口红已经蹭开了,唇边一圈红。
“你不用忍。”她说,“你出声我也听。”
叶浩喉咙里漏出一声“唔——”。
她听见了,低头继续。
她的手在根部,撸的节奏和嘴上的节奏错开半拍,一处紧一处松。
他两条腿绷起来,脚趾在床单上勾住。
她做了大概三分钟,自己停下来,抹了一下嘴角,往上跨坐。
李媛媛坐上去的时候是慢慢的。
她自己扶着,找到位置,往下坐——口上先是被撑开,接着一层一层地吞进去。
她坐到底,停住,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腰往下压了一点。
她里面那三层界线他分得清:最外面那一段紧,中间那一段滑,最深那一段空着,等着她往下压才被填上。
“唔——”她出了一口气。
李媛媛开始动。
她自己定的节奏:前五下短,后三下深,再接着慢。
她动的时候胸口往下坠着,随着每一次起伏一晃,晃到最下的时候乳尖擦过他的胸口。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脸,看到他闭上眼睛,她伸手把他的下巴抬起来。
“你睁眼。”她说。
叶浩睁开眼睛。
她的脸在他上方,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口红被蹭花了,嘴角右下一片暗红,蹭到了下巴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蹭到他肩上的那道红印,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我这张脸现在不能看了。”她说。
“能看。”
李媛媛动得快起来。
床板响,一下一下。
她自己伸手往下揉,揉的动作很熟,揉了几下以后她的整条背绷起来,小腹那条线从肚脐往下走,一鼓一平,一鼓一平。
她上面那段收得越来越快,收到最后她的声音断了——从“啊——啊~”变成一串“咿……咿咿哦哦哦~~”。
李媛媛收的时候是四段:第一段从最里面起,收到口上;第二段把口上收死,他被裹得动不了;第三段只剩一开一合;第四段她整个人往前塌,两手撑在他胸口上,撑得他肋骨生疼,指尖在他皮肤上留下五个白印。
她额头上的汗滴在他胸口上,滴了两滴。
收完她没马上下来,就那样坐着,胸口起伏得很厉害。过了一会儿她自己退开,翻身躺到旁边。
“你还没到。”她说。
“嗯。”
“那你自己来。”她说,“我手没劲了。”
叶浩侧过身。
他一只手撑在她旁边,自己弄,弄到快的时候她伸手过来,覆在他手背上,跟着他的节奏一起动。
他射的时候她把手心摊开接了一半,剩下的落在她自己的小腹上。
她看了看手心里那点白,把手举起来给他看,然后抹在自己的小腹上,抹开。
“我今天让你看明白。”她说,“这东西以后不会给你生孩子。”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
事后她在小桌上摊开了一个本子。
那是一本很旧的软面抄,封面磨白了。她翻到中间一页,推给他看。上面是手写的账,一行一行,字很瘦:
二〇〇五——二〇〇六:收银,月八百,存两千一,退赔用。
二〇〇七:退赔四千三,完成。停记。
二〇一〇——二〇一三:叶浩学费、生活费。
二〇二四年:环复查。
二〇二七年:取环,花费三百二十八。
最下面空着一行,她拿笔写了日期,写上“八月十七日”,后面写“本人记清”。
“我把这个给你看。”她说,“不是给你看我苦,是让你知道我这本账,从哪一笔到哪一笔。你要接着往下写,就写你自己的。”
“写了给谁看。”
“给谁都不看。”李媛媛说,“自己看。一个人手上有本账,他才不敢乱来。”
李媛媛把本子合上,收进抽屉。她把床单换了一条,换下来的叠好,塞进包里。
“你爸明天回来。”她说,“我今天不回去了,就说在科里加班。你七点走,走的时候把灯关了。”
“你一个人在这儿。”
“一个人。”李媛媛说,“以前我一个人在这儿是躲,今天不是。今天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该签的字也签了。我留在这儿是想自己待一会儿。”
“我明天还来。”
“你明天下午来。”她说,“上午我要去单位把报告交上去。交完我请半天假,我想在这屋里睡一觉,睡到自然醒。这半年我没睡过一次好觉。”
叶浩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道的感应灯亮了一次又灭。
他下到一楼,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里透出一条黄光。
他骑上车,往家走,四条街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
到家的时候,方桌上第三副碗筷已经摆好了,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你妈呢。”叶建平问。
“加班。”
“哦。”叶建平翻了一页报纸,翻到一半又翻回来,“你妈最近是不是瘦了。”
“瘦了点。”
“你多看着点。”叶建平说,“我这个人不会看。”
那天晚上叶浩在自己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那只铁皮盒的盖,又合上。
他想起下午她在镜前描口红的样子:描歪了,擦掉,重描,抿一下。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十九年不碰那支口红——不是舍不得,是不敢。
今天她用了,用完就擦掉,擦完还洗了脸,把口红拧好放回抽屉。
…………九月初,她在单位门口等了一次雨。
那天她加班到七点半,出门才发现下雨,伞落在文汇家园。
她给叶浩发了两个字的消息,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叶浩从家里骑车过去,路上雨大,到的时候外套下摆全湿了。
她把资料袋顶在头上站在传达室旁边,看见他,先伸手把他外套的下摆提起来抖了抖。
“你不会穿雨衣。”她说。
“来不及。”
“下次穿。”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走。
伞不大,她把伞往他那边倾,自己半边肩膀湿了,头发贴在额角。
走到路口她忽然说了一句:“我今天在名单上签字了。报告交上去,档案馆收一份,档案室收一份,我名字在封皮上。”
“恭喜。”
“不恭喜。”李媛媛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这辈子头一回,让人把名字写在门上。”
…………
九月,高长庚来了一趟澄江。
高长庚不是来找李媛媛的。
他弟弟在澄江住院,他陪床,出院那天顺路去市一院办点手续。
他进财务科的时候,李媛媛正在窗口后面核对一张发票。
他站在窗口外面,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
“李媛媛。”
李媛媛抬头。她认出了那张脸——比十九年前瘦,头发全白了,还是那件灰夹克,领口磨出毛边。
“我来办个手续。”他把单子递进去。她接了,核对了身份证,盖章,抬头把单子还给他。
“写错了,名字那个字少一横。”她说。
高长庚低头看,拿笔添上。添完他没有走,站在窗口外面,两只手撑着台面。
“那年那件事,”他说,“我做得不干净。我不是来求你不要说的。”
“我不说。”李媛媛说。
“你儿子呢。”
“我儿子在我这儿。”她说,“他明年结婚,你别多想。”
高长庚看了她两秒,点了一下头,拿起单子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看的是她低头核对发票的那双手。
窗口外面还排着两个人。
后面那个男的催了一声,李媛媛把单子收进夹子,抬手按了一下叫号器。
下一个人的材料递进来,她低头核对,笔尖在纸边上顿了一下,又往下走。
盖章的时候她的手很稳,章压下去、抬起来,印出来的字是正的。
高长庚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那张单子对折,放进夹克里面的口袋。
晚上她把这句对话告诉叶浩的时候只说了三句:“他来了。他添了一个字。他没再说别的。”
“你没骂他。”
“骂他干什么。”李媛媛说,“他今年六十二,头发全白了。我要是骂他,那就是认了他当年那句话。我不认。”
“他弟弟出院那天,他在住院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李媛媛又说,“护士站的人认得他,说他的一盒饭分两顿吃。这种人,你骂他一句他能记一辈子;他记的那个,不是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