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宏达制衣厂供货的时候,我不能只靠自己硬撑。
我去劳务市场找人。
老赵四十几岁了,在学校食堂工作过,有健康证。
小吴年纪轻,做过早上的配送,对开发区的道路比较熟悉。
我先把规矩说清楚。
“米浆不能隔夜。肉馅当天调,当天用。掉到地上的东西直接扔。谁为了省几分钟乱来,当天结工资走人。”
老赵点头。
“做食堂就该这样。”
小吴问:
“两千份全现做,时间够吗?”
“提前泡米,不提前磨浆。设备和人手够,来得及。”
供货的第一天,我就在凌晨2点半的时候起床了。
接着我就去查看新米,并且核对肉铺送来的检疫票。
鲜肉的颜色正常,摸起来有弹性的时候,才让老赵开始切。
三点,石磨机启动。
米浆要分批研磨,研磨好的再调节浓度。
鸡蛋要一一检查,破壳的要单独挑出来,不能放进蒸盘里。
四点开始出粉。
大蒸箱一次可以放十个盘子,老赵负责铺浆、放肉。
等粉皮煮熟了之后就拿出来。小吴负责卷粉、装盒、码放。
阿芳在旁边贴上批次标签。
每一百份为一个批次,留样放入冰箱中。
保温箱封好之后,数量要写在箱盖上面。
五点二十分,两千份全部完成。
我核对数量之后又随机拆开了三盒。
粉皮的厚度要一样,肉馅要煮透,酱油不能滴下来。
“装车。”
小吴把保温箱搬到配送车上。
五点半四十的时候,我们就到了工厂的食堂。
周主管、食堂主任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工作人员按照箱子进行清点,并核对标签以及温度,确认无误之后签字接收。
食堂主任把一盒拆开之后,用筷子夹起粉皮来吃。
“薄得能透光,这才是肠粉。”
我说:“先试吃,没有问题再发。”
吃了那么一点之后就点头了。
早班铃声一响,女工们就陆续走进了食堂。
桂英姐排第一。她拿了一碗肠粉,尝了一口之后就向我竖起了大拇指。
“强哥,还是原来的味!”
后面有人笑着说:
“这次肉看得见了。”
“酱油也不苦。”
“多花点钱值了,至少不用带着胃药上班。”
听了这些话之后,我就继续给工作人员分发早餐。
忙到七点钟的时候,最后一班女工才领完,食堂的投诉登记本上还是空的。
周主管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
“陈师傅,以后就照今天这样。”
“每天都这样。”
中午的时候,工厂在内部群里发出了早餐满意度调查。
大部分女工都给出了好评。
有人写粉皮薄韧,有人写肉馅新鲜,还有人建议我继续长期供应。
医院那边也传来了一些好消息。
那个十九岁的女孩已经脱离危险。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其他腹泻女工也陆续回家休养。
桂英姐把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给保温箱洗澡。
“人没事就好。”我说。
“阿坤这次算是把自己害透了。”
我没有接受这个说法。
人安全比输赢更重要。
我第一批发货已经全部完成,坤记也在这天被房东收回了。
房东换了锁,停掉水电,又找人清理后厨。阿坤的衣服、账本和生活用品被装进纸箱,整齐放在门外。
有人看到我配送车开进了工厂,就顺口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你姐夫又拿回订单了。听说今天女工都说好。”
阿坤坐在纸箱上小声地说:“他就是抓住了机会。”
“这机会原来也是你的。”
“我运气不好,碰上那批料有问题。”
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没有再继续说了。
原料是她选的,价格也是她压的,阿明劝过,我也劝过。
所有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让他承认输给我的话,他是做不到的。
房东让工人拆招牌的时候,阿坤就站在一旁。
招牌拆下来后,工人问:“这个还要吗?”
阿坤看了几秒。
“不要了。”
工人把招牌扔到了垃圾桶旁边。
当天晚上,阿芳从亲戚那里听到了这件事。
她在厨房洗碗,洗了很久也没出来。我进去时,看见她背对着门,水龙头一直开着。
我关掉水龙头之后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店没了,人还在。”
“他欠那么多钱,以后怎么办?”
“先找活干。”
“他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
“这次该吃。”
阿芳低头喝水,没有为阿坤辩护。
第二天阿坤就去到劳务市场。
他之前做过老板,一开始只问了餐饮店长、后厨主管这样的职位。
一听到他的名字,再问清楚坤记的事情之后,就很快让他去别的地方看看。
等了两天,连普通的早餐店都不肯收。
三天之后,在建材市场里找人来搬东西。
一天一百五十元,日结,管一顿午饭。
阿坤报了名。
第一天上工,他从早上七点搬到晚上六点。
瓷砖一箱几十斤,要从货车搬进仓库,再按型号码好。
中午的盒饭里只有两样素菜。
阿坤坐在台阶上,很快就把饭吃完了。
下午继续搬水泥的时候,他的手上已经起了水泡。
工头给了他一副旧手套,并且叫他不要停下来。
“按车算钱,干不完要扣。”
阿坤之前让阿明通宵做了两千份肠粉,也是这么说的。
于是他就咬着牙继续往下做。
月底发工资,他先拿出一大半交赔偿,剩下的钱只够租一间小屋和吃饭。
我这边的供应也慢慢稳定了。
每天两千份准时送到,城中村的散客生意也没有停止。
送完工厂那边的东西之后,我就回到巷口继续摆摊。
老赵和小吴干活踏实,我按约定给他们发工资。
阿芳按时去了医院,腰疼缓解了不少。我给她买了一个按摩腰垫,让她收银时靠着。
小宇新学期的书包也换上了。
背好之后,在镜子前面照了几次。
“爸,贵不贵?”
“不贵,好好读书就行。”
日子忙了起来,家里的账不再天天算到最后一块钱。
半个月之后,阿坤搬东西的时候闪了腰。
休息了两天,但是这两天没有收入。第三天再去仓库的时候,又贴了一张膏药继续搬运。
那天下午,宏达制衣厂的一些女工到建材市场去购买装修材料。
阿坤抱着一箱瓷砖从仓库里出来。
其中一个人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坤记那个老板吗?”
另外一些人也看着他。
阿坤低着头把瓷砖搬上卡车。
可她们已经认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