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管带着检查人员来到加工间时,天还没亮。
我刚把第一批米浆磨好,老赵在清理蒸箱,小吴把昨天送回来的保温箱逐个擦洗。听见门口有人说话,阿芳从收银桌后站起来。
“这么早就检查?”
周主管点头。
“临时决定的,没提前通知。”
“正好。”
我把米浆盆往旁边挪开。
“先看原料。”
检查人员戴上手套,打开米仓。新米按日期分批堆放,外包装上的批次和进货单能一一对应。鲜肉放在单独的冷藏柜里,鸡蛋装在有盖的周转箱中。
周主管拿出记录表,逐项核对。
“这批肉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凌晨一点二十。”
我把手机里的送货记录调出来,又从文件夹里拿出检疫票。
“入库前检查过,温度和数量都记了。”
检查人员看完,在表格上写下结果。
加工区也被查了一遍。
生熟刀具分开,垃圾桶加盖,蒸箱旁边摆着消毒记录。每一批成品都留样,样品上写着日期和出锅时间。
女工代表桂英姐跟着他们试吃。
她夹起粉皮尝了一口,又吃了肉馅。
“没问题。”
她把纸盒放下。
“我天天吃,味道不会认错。”
检查人员又问了老赵几个问题。
老赵照实回答:“每天现磨,米浆用多少磨多少。剩下的不能留到第二天。”
小吴补充:“送货前要抽查温度,到了食堂还要当面清点。”
周主管合上记录表。
“全部通过。”
我说:“不用给我特殊照顾。以后照样查。”
“你这套流程已经很完整了。”
“食品生意,习惯比提醒管用。”
这次检查没有影响当天供货。
两千份肠粉准时送到食堂,女工代表现场抽查了三盒。
周主管把结果发到工作群里,称我为标杆供应商。
我看见那四个字,没觉得多光彩。
我只是每天照规矩做事。
几天后,桂英姐来摊位吃粉时,跟我说起阿坤的近况。
“他现在在建材市场搬货。一天一百五,赔偿款还得还好几年。”
“人还好吗?”
“腰前阵子闪了,现在贴着膏药也干活。”
旁边一个女工说:
“他活该。把人吃进医院,就该让他受罚。”
我把肉馅放进蒸盘。
“该承担的,他得承担。能改也好。”
“强哥,你还替他说话?”
“我没替他说话。”
我把蒸盘推进去。
“做生意走歪了,回头不容易。可人还年轻,能回头总比一直错下去强。”
阿芳在旁边收钱,听见这句话后,低头整理了一会儿零钱。
晚上回家,她又问我:“阿坤最近真的挺惨。”
“你想去看他?”
“我想知道他有没有饭吃。”
“可以去,但别拿家里的钱替他填窟窿。”
“我知道。”
第二天,阿芳从亲戚那里听到消息,阿坤在建材市场出了事故。
一摞瓷砖从货架上滑下来,砸在了他的小腿上。
工友把他送到医院,检查结果是小腿骨折,需要手术固定。
阿坤身上只有三千多块。
医院让他先交押金,他拿出手机给几个亲戚打电话,没有一个接通。
他不敢找阿芳。
前几次赔偿款的事,已经让他丢尽了脸。
他宁愿坐在急诊走廊,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连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阿芳知道后,急忙炖了一锅汤,又从家里拿了三千块。
她没告诉我,直接去了医院。
当天收摊回家,我发现她不在。
电话打了两次,她才接。
“你在哪?”
“我在外面。”
“医院?”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阿坤受伤了。”
我把围裙解下来,骑车赶到医院。
在急诊楼外,我找了几分钟,才看见阿芳。
她坐在走廊椅子旁边,端着保温桶,正一勺一勺喂阿坤喝汤。
阿坤穿着沾满灰的工作服,腿上打着夹板,脸色很差。
看见我后,他立刻把头转到一边。
我走过去,先把阿芳手里的碗接过来。
“你腰不好,别弯着喂。”
阿芳站起身,想解释。
“我不是想瞒你。”
“回家再说。”
我看向病床上的阿坤。
他一直没说话。
我从口袋里拿出银行卡,放在床边。
“先把手术做了。”
阿坤抬头看我。
“姐夫,我……”
“这里面有两万。”
“我不能要。”
“算我借你的。”
我把银行卡往前推了推。
“以后你挣钱了,慢慢还。现在腿要紧。”
阿坤盯着那张卡,眼泪从脸上掉下来。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我按住他。
“别动。”
“姐夫,我错了。”
他声音沙哑。
“我偷你的手艺,抢你的生意,还用坏料给工人吃。
我明明知道那些东西有问题,还是觉得只要赚钱就行。”
阿芳站在旁边,低头擦着眼泪。
阿坤继续说:
“我还想把你赶走,想让你给我打工。我以为自己聪明,结果把所有人都害了。”
“这些话留着以后慢慢说。”
“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因为你现在躺在医院。”
我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做得对。”
阿坤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抖了很久。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
阿芳陪了一晚,我让她回去休息,自己留下来办手续。
手术做完后,医生说恢复顺利,至少要休养三个月,期间不能干重活。
我和阿芳轮流去医院送饭。
阿坤慢慢能下床后,话比以前少了很多。
他每天盯着病房窗外发呆,手机里反复翻看那张赔偿清单。
有天中午,我削了个苹果给他。
“做生意想赚钱,没有错。”
阿坤接过苹果,没吃。
“可你把工人的健康算成了成本。为了多赚几毛,去买发霉的米,去用变质的肉。钱是进账了,账也会找回来。”
“我知道。”
“你以前学到的只是表面。”
我继续说:
“磨浆要看米的状态,浓度要根据天气调整,蒸粉的时间也不是死数。
酱油怎么熬,肉馅怎么调,都是为了让人吃得放心。
真正的手艺,不是把东西做熟,是知道什么能端上桌,什么必须倒掉。”
阿坤低声问:“你当初是不是没把真正的东西教给我?”
“是。”
“因为你早就看出来我不对?”
“你只想着记进货价、算利润,我教你核心,你也只会拿去省料。”
阿坤把苹果放在床头。
“那我还有机会吗?”
“伤好以后,来摊位帮忙。”
他抬头看我。
“你愿意教我?”
“愿意。”
我把话说在前面。
“但以后无论你在哪里做,都得用合格原料。做不到,就别学。”
阿坤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记住了。”
出院前一天,他拉住我的手。
“姐夫,等我好了,我跟你好好学。”
阿芳站在旁边哭得停不下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了。他要真想改,就从第一勺米浆开始。”
那天晚上,阿坤躺在病床上,把我过去做粉的步骤一条条写进本子。
泡米多久,米浆怎么判断,蒸盘什么时候起锅。
他把之前记下的低价进货方法全部划掉。
从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