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晚,我按照老家民俗,去城隍庙点姻缘长明灯。
  灯芯点燃的那一刻,我看见灯座下压着的红纸。
  男方生辰写着陆廷渊。
  女方那一栏,写的却是叶楚楚。
  我以为是庙里弄错了,正要去问。
  叶楚楚拿着一炷香走过来,笑盈盈地看着我。
  “嫂子别怪师傅,是我让廷渊填我的。”
  “算命的说我今年有个死劫,得借新娘子的喜气挡一挡。”
  陆廷渊从正殿出来,手里还拿着替她求的平安符。
  见我脸色惨白,他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带。
  “楚楚身体不好,你跟她计较什么?”
  “反正明天和我结婚的是你,一张红纸写谁的名字有区别吗?”
  有区别吗?
  他忘了,这盏长明灯是我用三年寿命,替他熬过车祸重伤换来的。
  道长说过,姻缘灯上写了别人的生辰,我的福报就全渡给了她。
  不仅是福报,还有我这条本就没剩多久的命。
  可他却为了青梅的无稽之谈,随手把我的命盘抹去了。
  我看着那盏烧得正旺的长明灯,火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陆廷渊,长明灯认主,改不了了。”
  他冷下脸。
  “姜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恶毒?”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张写着他们名字的红纸化为灰烬。
  没关系。
  反正过了今晚,我也用不上这盏灯了。
  ......
  “姜晚,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听筒里传来陆廷渊极力压抑着不耐烦的声音。
  背景音是婚礼现场悠扬的大提琴曲。
  夹杂着宾客们的窃窃私语。
  我坐在医院长廊冷硬的塑料椅上。
  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
  胃癌晚期,多器官衰竭。
  距离医生预估的最后期限,还剩不到两个月。
  “说话。”
  陆廷渊的语气冷了下来。
  “为了昨晚一张破红纸,你今天连婚礼都不出面?”
  “你知不知道外面来了多少媒体?”
  我把化验单一点点折叠起来。
  沿着折痕,压得平平整整。
  “我有点事,过不去了。”
  我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廷渊对我的平静感到有些意外。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
  “随便你。”
  “反正司仪已经就位了,流程不能断。”
  “楚楚刚好穿了白色的礼服,我让她暂代你的位置走个过场。”
  我捏着化验单的手指微微一顿。
  胃里翻涌起一阵熟悉的腥甜。
  我咽下那口血水。
  “好。”
  这次轮到陆廷渊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哭着质问他为什么要让叶楚楚代替我。
  毕竟这场婚礼,我亲手筹备了整整一年。
  从请柬上的火漆印,到现场的每一朵厄瓜多尔玫瑰。
  都是我熬着夜,拖着病痛的身体一样样确认的。
  “姜晚,你别跟我玩以退为进这一套。”
  陆廷渊的语调里透着一丝警告。
  “楚楚只是帮你救场。”
  “等仪式结束,我会跟媒体解释她只是伴娘。”
  “你现在打车过来,晚宴敬酒的时候还能赶上。”
  我看着走廊尽头墙上的电子钟。
  数字跳动了一下。
  十一点五十分。
  婚礼仪式的吉时。
  “我不去了。”
  我站起身,把化验单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你们走流程吧。”
  陆廷渊深吸了一口气。
  隔着屏幕我都能想象出他此刻揉捏眉心的动作。
  “行,你愿意作就作个够。”
  “晚宴结束前你要是还不出现,以后也别指望我会哄你。”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盲音在耳边回荡。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朝电梯走去。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相熟的护士长叫住了我。
  “姜小姐,你的止痛药忘拿了。”
  她递过来一个白色的塑料袋。
  眼神里满是同情。
  “医生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随时可能大出血。”
  “家属今天怎么没陪你来?”
  我接过塑料袋,对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他今天结婚。”
  护士长愣在原地。
  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提着药,走进了电梯。
  金属门缓缓合上,倒映出我苍白如纸的脸。
  三年了。
  三年前陆廷渊遭遇连环车祸,医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
  我在城隍庙的青石板上跪了三天三夜。
  磕头磕到额头鲜血模糊。
  求神明折我三年寿命,换他平安顺遂。
  他醒来后,握着我的手,红着眼眶说这辈子绝不负我。
  可后来,叶楚楚回国了。
  那个因为嫌贫爱富抛弃他出国,又在国外混不下去跑回来的初恋。
  陆廷渊嘴上说着恨她。
  却在她一次次装病卖惨中,把原本属于我的偏爱,一点点转移到了她身上。
  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阳光刺眼。
  街对面的大屏幕上,正在直播本市最大的商业联姻。
  镜头切到了婚礼现场。
  陆廷渊穿着我亲手为他定制的高定西装。
  身旁站着穿着白色纱裙的叶楚楚。
  司仪在台上说着百年好合的祝词。
  陆廷渊低头,替叶楚楚整理了一下头纱,眼神温柔。
  我静静地站在马路对面。
  看着屏幕上那对璧人。
  胃里那阵绞痛再次袭来。
  我弯下腰,捂住嘴。
  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溢了出来。
  滴在灰白色的柏油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