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烛火通明,主位上的卫镇北却紧锁眉头。
那道战报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次看心里都一阵焦灼——歼敌一万四千余,伤亡不过百人,这战绩若是放在京城,怕是连皇帝都要惊动了。
立在堂下的卫峥,试探着开了口。
“叔父,萧叶这战功,该怎么赏?”
“他这回立下这么大的功,总不能还让他当个千夫长吧?”
“你当我不想赏?”
卫镇北放下战报,重重的叹了口气。
“可南乾边军的升迁,你又不是不知道——必须隔代上报!”
“封大将需上将军点头、兵部下旨、边军发印,三道手续缺一不可!”
“可如今宁安城被北莽占了,进京的路,早就断了!”
案几被他用力的拍了一下。
“别说给他封个前军将军,就是想给这小子挪个窝,我都递不上去!”
"可如今宁安城被北莽占了,进京的路,早就断了!"
"而且……"
他忽然顿住,自嘲地笑了笑,"说到底,老夫自己也不过是个下将军罢了。"
"都是那个狗贼,裴渊!!"
卫峥生气的握紧了拳头数道。卫镇北早年间见不得朝中宰相裴渊的行事作风,出卖国家利益,两人针锋相对,但裴渊更加得宠也导致卫镇北落了势。
被连削两级,这些年,老夫在北疆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无数,可依旧被裴渊处处针对!
"哎~当年之事,不提也罢。"卫镇北叹了口气摆摆手。
卫峥沉默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叔父!不如直接封萧叶为青山城的副将!”
“副将?”
卫镇北看了他一眼,缓缓的摇了摇头。
“青山城四大万夫长,副将各占一角,哪有空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更何况~萧叶跟黄守业结了仇,那黄家是什么人,在青河府势力极大,要是把萧叶调进青山城,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当官……”
他闭上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那不是赏他,是害他啊!”
“那总不能就这么晾着!”
卫峥急了。
“一万四千颗人头,白砍的?”
“急什么。”
卫镇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沉沉的望向窗外,跳动的烛火在他眼底,映出幽深的目光。
黄家……黄家……他低声喃喃,卫家满门除了老夫和卫峥,全都押在京城当人质,没个好由头,老夫动不了黄家一根汗毛……
可萧叶那小子,是老夫看中的苗子啊。
那晚在黑石屯,他忽然想起自己亲口许下的诺言~卫家不传内功,纯阳功!
他望着窗外,眼神渐渐锐利,老夫已许诺他纯阳功,那小子若是真能练成卫家这门不传之秘……
案几被他的指尖轻轻叩了两下,他是我们北疆反攻北莽的关键,一百个万夫长也比不上一个萧叶。
若让这样的人才,死在朝中奸臣的暗算手里……
他攥紧拳头,眼中寒光一闪,那老夫,就是千古罪人。
卫峥忽然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叔父!侄儿有个主意!”
“说。”
“如今北莽大军已退,军中粮草充足,又有萧叶那大棚种粮的法子,咱们青山城,正可以借机扩军!”
卫峥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不如借着扩军的机会~赐萧叶虎符,升他为万夫长,许他在黑石镇自募带甲兵士,可纳私兵!”
“私兵?”
卫镇北眉头一挑。
“对!”
卫峥重重的点头。
“叔父您想,黄守业那老家伙,最擅长的就是背后下绊子,万一哪天他动了手脚,把萧叶的兵权收回去~萧叶手里要是还有自己的私兵,那就有制衡的本钱!”
他越说越激动。
“而且!有虎符招兵,军备库配甲刀,官府发军饷,这和杂牌军天差地别!”
卫镇北沉吟不语,指尖一下一下的叩着案几。
良久,他忽然笑了。
“好法子。”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墙边,从腰间解下那串沉甸甸的虎符~那是他征战多年攒下的军权凭证,大大小小挂了十几枚。
手指在符串上捻了捻,他捻出三枚铜虎符,放在掌心掂了掂。
铜符通体乌沉,正面只刻着一个将字,背面却空无一字。
是空白虎符。
军中空白虎符本是大忌~无人数x限制、无兵种限制,简直是想拿来干嘛就可以哪来干嘛!
可卫镇北只是低头看着那三枚铜符,忽然笑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萧叶那小子,练兵的本领老夫是亲眼见过的。”
“况且,老夫之前就已经给了他绝对的自主权,如今,不过是补上一道手续罢了!”
三枚空白虎符被他重重的按进卫峥掌心。
“他选的兵,本将信得过!”
卫峥双手捧着虎符,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卫镇北背过手,声音朗朗。
“告诉萧叶,本将许他自设三营之军,自掌募兵之权!”
他顿了顿,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笑意。
“若他募兵,干不出个样来……本将拿他是问!”
“侄儿领命!”
卫峥重重的抱拳,转身正要走,又被卫镇北叫住了。
“等等。”
卫镇北唤住他,声音放缓了几分。
“还有一桩事,萧叶那几房媳妇,都开始有孕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神色。
“金玉兰那丫头,也快了,老夫与她父亲金钟,是多年的老友……当年那场冤案我没能护住他,如今他女儿在萧家有了归宿,我这长辈总得表示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又朝门外唤了一声。
“来人!把库房里那套嫁妆抬来~”
“叔父,这……”
卫峥愣了。
卫镇北摆了摆手。
“白银两千两,外加那套嫁妆,一并送到黑石屯去,就说是老夫这个金家老友,给玉兰丫头添的陪嫁。”
“是。”
卫镇北最后嘱咐了一句。
“还有,让萧叶明早来府受赏,老夫要当面跟他说几句话。”
“侄儿记下了。”
卫峥领命,大步流星的出了议事堂。
脚步声渐渐的远去。
空荡荡的议事堂里,只剩下卫镇北一人。
他缓缓坐回主位,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猛的捂住嘴,弓下身子,咳的浑身发抖。
等他直起身摊开手掌~掌心里,赫然是一抹暗红的血丝!
他脸色一变,飞快的掏出手帕擦去血迹,又仔仔细细的叠好,塞进袖中。
抬起头,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
“萧叶……你可要快些成长起来啊……”
“老夫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摇曳的烛火,映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
将军府外,北风呜咽,吹过了青山城的每一寸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