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寒臀泠乳 > 引子:门户洞开
  光绪二十七年七月二十五日(1901年9月7日),北京那座满是弹孔的公使馆区,奕劻与李鸿章颤抖着手,在《辛丑条约》上落了最后一笔。
  这一笔,抽去了满清最后的脊梁。
  京师至山海关的铁路沿线,洋人荷枪实弹,公然驻守。
  从此,这不再是满清的江山,而是一具被洋人用刺刀挑开衣襟、肆意蹂躏的残躯。
  江南的秋,本该丹桂飘香,此际却被一场凄风苦雨笼罩。雨丝如针,密密织成灰幕,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裹得喘不过气。
  泠溪镇深巷里的一处私塾内,檀香袅袅,书气森森。
  往日里,先生的木案上,摆着的都是代圣人立言的八股时文。
  可就在不久前,朝廷被洋人逼得走投无路,仓皇颁布上谕:自明年始,科举废除八股,改试策论;乡试会试第一场,破天荒地要考中国政治史事论五篇。
  先生姓田,面相端正,若非那双饱经沧桑的双眼里,偶尔闪过一抹森然的兵戈之气,任谁看都是个恪守礼教的古板老儒。
  他平日极少提及自身,虽已年逾花甲,脊背却依旧如枪杆般挺得笔直。
  因着朝廷新政改制的由头,便理所当然地收起了四书五经,将沉甸甸的前朝史册摞满案头,或诵《史记》“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或捧《资治通鉴》,叹历代兴亡。
  田先生闲暇时爱讲三十多年前的“长毛”旧事,每每说到天京陷落,他的声音总会比平素沙哑几分:“金陵号称六朝古都,可建都金陵的王朝大多短命。洪杨更甚,变生肘腋,耗尽汉人气运。太平军被清兵屠戮殆尽,秦淮河水红了七天七夜都不曾褪色。”
  说到此处,他总会转头向窗外凝望片刻,缓缓闭上双眼,似是不忍去想当年天京陷落时的漫天血光。
  我跪坐在他下首的矮凳上,当他转头凝望窗外时,偷偷瞄向他那只没有耳垂的左耳。
  先生说那是多年前遇到劫匪,抗争中被锋刃割去;但我总暗暗怀疑,他当年曾从过长毛——他眼中偶尔闪过的精芒,分明是藏着血海深仇的冷硬老卒。
  那处残缺的左耳,极有可能是与清兵激战时,被清兵所伤。
  暴雨将至,镇上的学生都被放了学。
  我家远在四十里外,住在学堂斋舍,如今学堂内只剩我一人。
  田先生孤身借住道观,左右无事,便留下来与我围灯聊起时政。
  田先生掏出一本《辛丑条约》抄本,叹道:“此等丧权辱国之举,自古罕见!”我看着那本宣纸抄本,暗暗有些诧异。
  这条约刚在京师落款没几天,连镇上的士绅都还在四处打探风声,先生一个借住道观的落魄老儒,竟已将条款抄得一字不差。
  未等我细想,田先生粗粝的长指已在抄本上狠狠一按:“你看这些条款,削平大沽及京师至海通道各炮台,准诸国留兵驻守天津、山海关等十二处!”田先生的声音如钝刀割肉,沙哑中带着一股沥血的愤恨,“从前国门再破,好歹还有大沽口天险,还有京畿门户阻隔。如今呢?洋人把驻军直接安在了爱新觉罗氏的眼皮子底下!铁路横穿,枪炮随行,从渤海湾到紫禁城,再无一门御敌的大炮,再无一道能阻敌兵的关口!这清廷如今就像是个被绑在刑架上的废人,衣服被剥得干干净净,心口上搁着十二把洋人的飞刀,随时能要了他的狗命!”
  他将抄本“啪”地一声摔在案上,震得油灯里的灯芯猛一跳跃,昏暗的光影在他那张脸上摇晃,宛如夜叉。
  “门户洞开,引鬼入室。”田先生拍案而起,须发皆张,“《左传》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历朝历代,凡对异族洞开门户、引狼入室者,哪一个落得好下场?!”
  他一把抽出一册《晋纪》,翻得哗哗作响,指着上面的墨字怒斥道:“西晋昏聩,为补劳力、充兵源,大开边关,将匈奴、氐、羌等胡人迁入关中、并州,听之任之,令关中半数皆为夷狄!山阴令江统看破死局,呈上《徙戎论》,苦口婆心警告“居封域之内,无障塞之隔,一旦变生,为祸滋蔓”,劝朝廷划清界限、遣返胡人。可朝廷视若无睹!结果如何?未及十年,刘渊起兵,永嘉之乱爆发,洛阳被屠,怀帝被俘,华夏陆沉,衣冠南渡!这难道不是门户洞开的报应?!”
  先生越说气势越盛,又将一册《旧唐书》重重按在案上:“再看盛唐!玄宗晚年糊涂,重用营州杂胡安禄山,许他三镇节度使,独揽十八万精兵,甚至任其出入后宫认母!韦见素、杨国忠屡谏“禄山必反”,唐帝却充耳不闻,全无防范。结果渔阳鼙鼓动地来,十五万叛军势如破竹,直捣长安!天子仓皇出逃马嵬坡,一代盛景化为死灰!”
  说到激动处,先生那只残缺的左耳因充血而泛起异样的潮红。
  他指着窗外连绵的秋雨,声如洪钟:“乃至明末,总兵李成梁在辽东“养寇自重”,对女真奴儿哈赤百般纵容庇护,终成巨患,反噬大明!而今这满清,竟比历朝历代还要脓包!人家是养虎为患,他是直接把洋鬼子请进家门,把自家的心口、咽喉双手奉上!清妖引鬼入室,自断脊梁,其患何止千万倍于安史之乱?!”
  我坐在下首,听得浑身血液倒流,脊背升起一股刺骨的冰凉。
  灯影摇曳下,先生眼中那抹藏了数十年的兵戈之气疯狂涌动,这一刻,他不再是讲学的老儒,分明是当年太平天国军中杀人如麻、血海滔天的大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砚台,缓缓站起身来。
  看着案上那本写满耻辱的《辛丑条约》,又看了看眼神如刀的田先生,我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先生,这清廷并非不知门户洞开是死路一条。可朝廷宁可大开门庭,引鬼入室,也绝不敢武装我汉家子弟。”
  田先生挑起枯白的睫毛,鹰隼般的目光定在我脸上:“哦?你继续说。”“四十年前,洪杨举旗,八旗与绿营溃不成军。”我顿了顿,眼神微凝,“朝廷为了保住江山,不得不放权给曾湘乡、李合肥。湘军与淮军平了天国,却也把天下的兵权与财赋落进了南方汉人的手里。自那时起,朝廷便已病入膏肓——洋人,要的是钱与权;可汉人,要的却是爱新觉罗氏的命!”
  窗外雷声轰鸣,暴雨倾盆而下,砸在瓦片上如万马奔腾。
  我按着木案,声音在雷雨声中清晰无比:“七年前甲午一战,李合肥用一己之淮军赌倭国举国之兵,南方督抚冷眼旁观,朝廷宁可割地赔款,也不敢下旨倾国死战;去岁庚子国变,老太后一道宣战诏书,南方督抚直接搞出“东南互保”,按兵不动。朝廷看得明明白白——若是真动员亿万汉人死战抗洋,洋人或许能被赶下海,但那手握重兵的汉人将领,转身就会把清廷送上绝路!所以……“宁赠友邦,不予家奴”!这门,是朝廷主动打开的;这洋鬼子,也是朝廷为了防范自家百姓,亲手放进来的!”
  死寂。
  屋子里只剩下油灯爆裂的哔剥声与窗外的瓢泼大雨。
  田先生盯着我半晌,那张端正古板的脸上忽然肌肉抽动,随后,他仰天发出一阵极其沙哑、苍凉却又痛快至极的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宁赠友邦,不予家奴”!好一个防汉甚于防洋!”
  先生笑得眼角泛泪,枯干的手掌重重拍在我的肩头:“老朽本以为这天下读书人皆被八股喂成了蠢虫,没想到,我这私塾里,竟藏着一个能一眼挑穿腐朽清廷的少年!”
  他笑声渐歇,目光深深地刺入我的眼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冷酷的试探与穿透人心的蛊惑:“你既然懂得“门户洞开、引鬼入室”之害,那你可知……若有一日,你自己家的门口大开,有人将洋鬼子带进你家的宅门里,你该当如何?!”
  先生这句突如其来的诘问,犹如一道闪电,瞬间劈中我的脑海,震得我张口结舌,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我默然不语,暗自压下狂跳的心脏,脑海中猛地浮现出八年前,那个被父亲力排众议收养为养子的约翰,一个金发碧眼的小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