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寒臀泠乳 > 第1章 流云染血
  光绪十九年,岁在癸巳。
  那一年,五岁的金发稚童约翰成了我的义弟;
  那一年,我永远失去了如山岳般巍峨的父亲。
  齐鲁大地的风,不再摩挲先贤留下的儒雅书卷,而是裹挟着黄河滩涂腥浓的苦涩,与村落焚毁后久久不散的焦糊味——那是西历一八九三年秋风的味道。
  这里本是孔孟之乡,礼教祖根。
  千载以来,黎民敬的是“天地君亲师”,守的是“仁义礼智信”。
  可如今,拔地而起的西洋教堂,宛如冷硬的石剑,刺破了泰山脚下的宁静。
  十字架高耸入云,阴影里暗藏着官洋勾结的污垢;圣人的教诲在火枪与马靴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曾经,书院里的琅琅诵读是这片土地的脉搏;而今,教堂沉闷的钟声震碎了延续千年的斯文。
  洋教徒倚仗权势,强占良田,纵火劫掠,官府俯首噤声,坐视民哀。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既然圣人的仁慈护不住命,百姓只能叩求祖宗传下的钢刀。
  大刀会揭竿而起,红绸缠臂,大刀映日,“保家灭洋”的口号响彻云霄,烽火在文明崩塌的缝隙里,瞬间烧透了半个山东。
  那年我七岁,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
  我们一家原本只是在圣人故地游历,看泰山日出,观黄河奔腾,祭拜先贤,却不料在这文明冲撞的余波中,撞进了一场血色的屠杀。
  那时的我尚不知世间险恶,一路上,我和十岁的姐姐孔香泠不是缠着父亲挥刀,就是追着母亲舞剑。只觉山水壮阔,习武快活。
  变故,发生在一个血色黄昏。
  当我们策马踏入怀礼村时,入眼的本该是袅袅炊烟,此刻却是几道冲天黑柱。
  供奉祖先的宗祠被推倒,刻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石碑断裂在地。
  村口那棵被视为全村之根的百年老槐,此刻竟成了刑场。树下横七竖八躺着村民的尸首,鲜血浸透了那片被烈火舔舐过的焦土。
  几个高鼻深目的洋鬼子骑着高头大马,手中的火枪泛着冷冽的蓝光。
  这些洋鬼子如驱赶牲口般戏耍着哭号的村妇,马鞭如毒蛇般掠过,皮肉绽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废墟间宛如绝望的丧钟。
  在马蹄踏入血水的那一刻,母亲的面容刹那间覆上了一层寒霜。她眼底的柔和被大火燃尽,只剩下森冷的视线,遥遥锁住远处的洋人身上。
  “放开我娘!”一声稚嫩却带着哭腔的凄厉嘶吼,猛地撞进了这片狞笑与惨号交织的地狱。
  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孩满脸泥污,双眼血红。他紧攥一根树枝当作长矛,整个身子绷成一张满弓,冲向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洋鬼子。
  那个洋鬼子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如秃鹫般的狂笑。他好整以暇地拨开火枪的保险,仿佛在观赏一场滑稽的斗牛。
  “砰!”一声沉闷的枪响,击碎了黄昏的残影。
  子弹击穿胸膛的冲击力,将孩子整个人向后掀飞。
  他倒在矮墙下,那双愤怒的眼睛依旧盯着天边的残阳,那里的红,正和他胸口涌出的鲜血融为一体。
  枪声响起的刹那,父亲猛地将我按在身下。
  那条鲜活生命的消逝,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为人父母,眼见稚子惨死于异族火枪之下,情何以堪?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父亲缓缓站起身,平日里温润含笑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焚尽一切的怒火。
  “夷狄犯我华夏,焉能坐视?”他盯着那伙洋人,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千钧重量,“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必让尔等血债血偿!”
  “铮——!”
  剑鞘轻鸣,寒光凛冽,母亲腰间长剑悍然出鞘!
  她望着那几个洋人背影,语气平静得可怕:“撼山,我与你同去。杀尽这帮畜生。”那一刻,她的娇躯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劲弓,杀意透体而出。
  姐姐拉住母亲的衣袖,小脸煞白却眼神坚定:“爹,娘,我也能帮忙!”父亲摸了摸姐姐的头,又看了看我,沉声道:“泠儿带弟弟在这龙王庙等候,不许乱跑。待为父荡平洋人,便来寻你们。”
  说罢,他与母亲对视一眼,夫妻二人分头向村中潜行,乌金刀与流云剑的寒光,刺破了沉沉暮色。
  我的父亲孔撼山,人称“江南刀王”。
  一把乌金大刀沉厚无锋,一套“碎岳刀法”刚猛霸道。
  母亲顾清寒,出身名门,一手“流云剑法”轻灵飘逸,与父亲的重刀并称“江南双绝”。
  怀礼村的宗祠里,昔日供奉先贤的肃穆殿堂,如今充斥着野兽般的淫笑与绝望的哭喊。
  三个衣衫凌乱的村妇,在洋鬼子粗糙的手臂与马靴间挣扎求饶。
  被践踏得粉碎的先人牌位散落一地,沾满尘埃。
  就在那帮禽兽即将得逞的瞬间,宗祠大门被轰然撞开。
  一道白色的残影掠进门来,正是名震江南的“妙影流云”顾清寒。
  她落地无声,足尖在那块断裂的“仁义”石碑上轻轻一借力,整个人凌空折转,素色裙摆如莲花猝然盛开,又随之紧束。
  第一剑,出鞘即封喉。
  最左侧的洋人正粗暴扯开裤带,淫笑未褪,只觉颈间掠过一抹刺骨的凉意。
  他粗壮的脖颈出现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痕,随即血雾如喷泉般喷薄而出,溅满旁边的涂金神龛。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双眼便因惊愕而永远定格。
  其余几人惊觉变故,慌乱间去摸地上的长步枪。三个村妇趁乱逃出门去,倒免了顾清寒投鼠忌器。
  顾清寒与流云剑合为一体,化作一道凄冷的银光切入敌群。
  剑锋在半空中挽出冷冽剑花,每一朵都精准地绽放在敌人的咽喉与心口。
  皮肉被利刃划开的轻响连成一片,在逼仄的宗祠里,竟透出一种如丝绸撕裂般的惊悚美感。
  那是一场近乎舞蹈的杀戮。
  她丰盈紧绷的身姿因极速移动,瞬间化作一团令人目眩的银色残影,素衫紧贴玲珑曲线,勾勒出如山峦起伏般险峻而绝美的轮廓。
  最后一名洋人惊恐地拔出转轮手枪,手臂尚未来得及抬起,顾清寒已欺身至前。
  借着冲势旋身横踢,那一双练就了十几年轻功的长腿如重鞭挥出,正中对方握枪的手腕。
  “咔嚓!”骨裂声在死寂的宗祠内格外刺耳。洋人惨叫着松手,手枪落地滑向一旁的死尸。
  顾清寒顺势踏前一步,软缎般的腰肢猛然发力,右手流云剑顺势刺出,卸掉了对方的一条臂膀。
  那洋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祭台边,肋骨在随之而来的凌厉侧踢下寸寸崩断。
  顾清寒面若寒霜,一只精巧的绣鞋碾踩在他那因剧痛而抽搐的胸膛上,长剑反握。
  “噗——!”
  剑尖笔直坠下,精准钉入对方的眉心,贯穿颅骨,直入青石板中。
  她冷冷俯瞰这个甚至来不及提上裤子的禽兽,眼中杀意未消。
  目光停留在这个洋人怀里掉出的一本小巧书册上——黑色压花皮面,边缘镶金。
  此时,书册已被眉心喷涌的鲜血彻底浸透,原本圣洁的黑色皮面上,黏糊糊地挂着红白的脑浆与污血。
  封面上,几个金色的西洋文字在残阳下闪烁着刺眼的光。
  顾清寒虽不识西洋文,却知那是他们口中“博爱”与“救赎”的圣经。她盯着那本被染血的圣经,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冷笑。
  “所谓神谕……”她声音冷彻骨髓,不带一丝情绪,一脚将那圣经远远踢飞,“便是教尔等杀人越货、欺凌妇孺吗?”
  几息之间,宗祠内归于死寂。
  六具肮脏的尸首凌乱倒地,空气中弥漫浓重血腥。
  顾清寒背对门口,身姿挺拔如松,身旁是插在洋鬼子头颅上的利剑。
  她抬起方才精准夺命的右手,轻轻整理了一下由于极速移动而略显凌乱的素白衣衫,额间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瓷白潮红的面颊上,起伏的胸口试图驯服不平稳的呼吸。
  那具年仅二十五岁却哺育了两个生命的丰盈躯体,在满地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