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1.
弟弟的头七过后，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
那些原本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的尘世羁绊。
随着弟弟的离去和父母彻底的崩溃，正在一点点散去。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小巷的时候。
一阵清凉的微风，卷着我，离开了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区。
我飘过我曾经读过的学校，操场上正有孩子们在做广播体操，他们的笑声很亮。
我飘过那家我无数次路过、却从没吃过的蛋糕店，空气里正弥漫着甜糯的奶油香气。
最后，我被风带回了那一座在山里早已经荒废多年的破庙前。
古旧的石阶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梢，在地上洒下斑驳的金色。
而那个老道士，正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坐在庙门口的石凳上。
他闭着眼睛，暖洋洋地晒着太阳。
他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一样。
在我的魂魄落地的瞬间，他缓缓睁开眼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个慈祥而温和的笑容：
“来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我已经没有了肉身，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道士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趴在他膝盖上的那只小狸花猫。
那是一只极瘦、极小的小猫。
它的皮毛有些凌乱。
此时此刻，已经彻底没有了呼吸，身体也开始渐渐变凉。
老道士看着我，又看了看那只小猫。
他的声音如同山间的清泉，洗涤去了我灵魂深处最后的疲惫：
“尘缘尽了，恩怨已清。”
“丫头，要不要换个身子，再晒一晒这人间的太阳呢？”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几乎已经要半透明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里的双手。
然后，我又回头看向山下，看向那个很远很远的家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我转过身，对着老道士，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毫无留恋地一头钻进了那只冰冷的小猫身体里。
“喵呜——”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脆响亮的猫叫声，瞬间打破了清晨山林的安静。
我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我的世界，突然变得无比地清晰与生动。
我闻到了泥土的芬芳，闻到了落叶腐烂后的松香味，闻到了空气里湿漉漉的水汽，甚至，还闻到了老道士身上，淡淡的烟火气。
我抬起右爪，轻轻地踩在落叶上。
落叶发出极其清脆的“咔哒”声。
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我几乎想舒服地叹一口气。
“好孩子。”
老道士笑着，用粗糙而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我毛茸茸的脑袋。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截崭新的、红得耀眼的红色丝绳。
那红绳比当年的更细更软，上面还系着一个极其小巧的、会发出清脆声响的铜铃。
老道士温柔地把那截红绳，系在了我脖子上：
“这一次，谁来要我们都不给。”
我蹭了蹭他温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极其满足的声音。
“喵——”
山间的阳光，正一寸一寸地，把我身上暖洋洋的猫毛，照得发亮。
人间父母缘，到此便彻底了结了。
这一世。
我只想做一只长命百岁的小猫。